听见辛昭昭的话,那米小娘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了看辛昭昭,又看了看身边的高大男子,脸色渐渐由红转白。
米老夫人似乎也没有料到后果这么严重,颤声说:“辛神算,您……您没看错吗?要不要再算一卦?!”
“曹家跟我们米家,也曾经是世交!”
“这曹公子,也是老身托人,专门去并州说合,为我这孙女寻到的一门好亲事。”
她知道自己家已经没有了别的亲人,就想给小孙女找个好的依靠。
等自己走了之后,小孙女还能自在地活下去。
而这位曹郎君,出身并州大族旁支,有人照拂。
但他本身又是父母双亡,自己小孙女嫁过去,没有公婆伺候,日子也能过得很自在。
只是明明是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可是在亲眼见到那曹郎君之后,米老夫人总有种惶恐不安的感觉,所以才在县衙找曹卦师合婚之后,又来外面找辛昭昭。
毕竟辛昭昭的神算之名,早就胜过了县衙里那位卦师。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那曹郎君微微皱了皱眉,额角渗出点点细汗。
姜羡宝这时靠近了那曹氏男子,飞快伸手,指尖在他袖口那暗红处扫过,鼻子里已经闻到了那股属于人血的气味。
没错,这是人血,不是动物血。
姜羡宝心念电转,蛛丝马迹连成了线,她突然明白过来。
姜羡宝大声说:“抓住他!他是杀人犯!他杀了真正的曹郎君!还冒充曹郎君的身份!”
那“曹郎君”刚才错愕不安的脸,骤然变得狠辣。
朔风骤急,吹翻了案桌上的卦纸。
那位“曹郎君”唰地抽出腰间那把弯刀,条件反射般,就向姜羡宝砍了过去!
刀锋凛冽,寒光四溢。
姜羡宝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想拔枪对付这种法外狂徒。
可是手到腰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枪,她也不再是一名重案组刑警了……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颗小石头突然不知从何处激射过来,打偏了那把弯刀。
同时,姜羡宝身后传来一股大力,朝那曹郎君腰间狠狠撞过去。
接着有人将姜羡宝用力一拽,她迫不得已往后倒仰了几乎九十度,险险避开了迎面而来,又偏了方向的刀锋。
而那“曹郎君”,大叫一声,也被那股大力直接往后撞飞。
轰的一声,他撞到一家店铺的门墙上,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姜羡宝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她呲牙咧嘴揉着腰,回头看见的是阿猫那惊慌失措的面容。
“阿姐阿姐!你没事吧?刚才那刀,有没有伤到阿姐?!”
“他敢伤阿姐,我要咬死他!”
阿猫呲了呲牙,大眼睛眯了起来,表示“我很凶”。
姜羡宝顾不得揉腰了,迅速拉住她的手,说:“阿狗呢?”
阿猫朝店铺那边努努嘴:“阿狗去咬死那个坏蛋了!”
姜羡宝才察觉过来,刚才那股大力,就是阿狗冲过来,直接撞飞了那个“曹郎君”。
现在阿狗正趴在屋廊之下,一口咬住了“曹郎君”的脖子!
有人正弯腰扒拉他:“让开让开!你这小狗崽子挺厉害啊!行了行了,快松嘴!等官差过来,把他带走!”
姜羡宝刚才那一嗓子,也被人听见了,有好事者,迅速去附近的县衙报了官。
很快,几个穿着制服的官差过来。
县衙里的捕头先对辛昭昭行了礼,才问道:“辛卦师,您没事吧?”
辛昭昭淡定地说:“我没事,但是那个人,好像有事。”
“有人说,他杀了真正的曹郎君。我的卦象显示,真正的曹郎君,已经不在了。”
“你们可得好好审一审。”
那捕头大惊:“还有这种事?!”
媒婆康大娘子也是吓白了脸,连连摆手说:“怎么会这样?他有官媒文书,还有户籍路引啊!”
姜羡宝在旁边小声说:“这些证件可能是真的,是真的曹郎君的。”
“但他的人是假的,是假冒的。你看他的样子,像是十八岁吗?”
“二十八岁都差不多了。”
那捕头立即把官媒康大娘子,和那个晕过去的男子一起带进了县衙。
不远处,贺孟白和陆奉宁旁观了这一幕。
贺孟白兴致勃勃地说:“陆队正,我们去县衙看看,我想知道那个小乞丐说的,是不是真的。”
刚才就是姜羡宝一嗓子吼出来,才让那个人狗急跳墙。
“你说,她怎么能一眼看出这人不仅是假冒的,还是杀人犯呢?”
陆奉宁不动声色指尖轻弹,将扣在手心的第二枚石子抛开,淡然看了姜羡宝那边一眼,对贺孟白说:“你没发现,这女娘自始至终,说的都是纯正的帝京话?”
贺孟白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般说:“我就说呢!自从遇到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还是陆队正高明!她不仅口音是帝京那边的,而且她举止很有礼,像是上过学堂学过诗书。”
陆奉宁点点头:“她恐怕并不是这里本地的乞儿。”
贺孟白又往姜羡宝那边仔细看了一眼。
她穿着一身臃肿破旧,几乎看不清颜色花纹的酱色棉服,脸上肤色发黄,还有些被风沙吹拂的粗糙,恰到好处掩盖了她十分标致绮丽的五官。
贺孟白啧了一声,说:“如果这女娘白一点,皮肤细嫩一点,恐怕当得起天姿国色四个字。”
“现在嘛,普普通通。”
陆奉宁没有接这个话茬,下颌抬了抬,说:“去县衙看看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两人跟着去了县衙。
卦摊旁,米老夫人拉着自己家小孙女的手,脸色煞白。
她看了姜羡宝一眼,示意自己家小孙女给姜羡宝行礼说:“多谢这位小娘子仗义,不然的话,出事的,就是我家玉娘了。”
姜羡宝说:“我也是猜的,但是八九不离十。你们去县衙看看,有没有那位真的曹郎君的线索。”
“说不定,他还没死……”
辛昭昭在旁边听着,淡淡地说:“他已经死了。如果没死,也不是这位小娘子的良配。”
姜羡宝觉得这人虽然算卦很灵,但未免不懂人情世故。
她也淡淡地说:“但是曹郎君来宏池县,是为了玉娘而来。”
“现在送了命,米家不应该帮人入土为安吗?”
辛昭昭无话可说,闭上眼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姜羡宝看向米老夫人。
米老夫人很赞同姜羡宝的话,拿帕子点了点眼角的泪水:“自然是要寻到曹郎君的,曹郎君如果遇害,我们玉娘也要为他守上三年。”
姜羡宝:“……”。
这都还没正式定亲,怎么就要守孝了?
不过她也很快明白过来。
米家,这是千方百计,要跟并州曹氏拉上关系吧?
不然这一老一小,恐怕是守不住家产。
姜羡宝是做刑侦的,从来都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摩人心。
她甚至在想,曹郎君从并州来宏池县,怎么就这么巧,被人谋害了,并且还利用了他的身份?
会不会是米家这边,有人想里应外合,吃绝户啊?
姜羡宝正琢磨着,就看见那位媒婆康大娘子,从县衙那边过来了。
康大娘子一脸苦涩地说:“米老夫人,我要给您老人家赔罪。”
“我康大娘子做了十几年的官媒,这一次,居然阴沟里翻船!”
米老夫人忙问:“是县衙里审出来了?这么快?”
康大娘子点点头:“正好来了两位落日关边军的官人,他们协助捕头审出来了。”
“真正的曹郎君,果然已经被他害了。”
“这人可不是普通人,而是落日关附近的马匪。”
“我听那两个边军的官人说,前些日子,他们在落日关准备跟西磨人作战,先一步清剿了附近的马匪。”
“这人是一小股马匪帮的帮主,在关外待不下去,侥幸逃了出来。”
“他来到宏池县,跟人合谋,弄死了曹郎君和他的小厮,而且还用了曹郎君的身份,想借机在我们宏池县落户,躲避边军的搜检。”
“这不正好,撞到边军枪口上了。”
“那两位边军官人,已经把这马匪带走了。”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顿时听傻了。
她们都是普通人,当然知道,这要是把这马匪当女婿引进了家门,可不是要破家毁命吗?
两人后知后觉,忙给辛昭昭磕头,又多给她五两银子。
但是辛昭昭没要,说:“我这卦摊,一天三卦,一次一两银,不能多,也不能少。”
“你们要是有心谢我,这五两银子,给这位女娘吧。”
“刚才要不是她,我都没想到,那人就是谋害曹郎君的凶手。”
姜羡宝眼前一亮。
这可是五两银子啊!
只买胡饼的话,够她和阿猫、阿狗吃上三年了!
可不用天天起大早去讨饭了……
米老夫人见辛昭昭就是不要,才说:“这位女娘也是要谢的,如果辛神算不要,我就给这位女娘。”
说着,她把五两碎银递到姜羡宝跟前,有点尴尬地说:“希望小娘子不要嫌弃。”
姜羡宝一点都不嫌弃,美滋滋接过五两银子,恨不得马上亲一口。
她忍住了这股冲动,说:“谢谢辛神算助人为乐!谢谢老夫人慷慨解囊!”
“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