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人脸色大变,连连称是,转身便跑,鞋底几乎扬起一片黄沙。
姜羡宝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妇人的背影。
没过多久,中年妇人折返而来,一只手攥着一个钱袋,另一只手拎着几个胡饼,眼眶发红,几乎要跪下去。
“是我昨天喂牲口的时候,不小心遗落了钱袋,掉在干草堆里了。”
“如果我晚回去一会儿,那干草堆,就要被人拖走了!”
“辛姑娘真是神算!辛姑娘救了我们一家的命!”
说着,她又把饼子放到卦摊上,说:“辛姑娘,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胡饼,不值钱。”
辛昭昭递给她一个铜板,说:“你找我算卦,已经付了一两银。不需要再给我胡饼。”
“我给你一个铜板,算是买下你的胡饼。”
那中年妇人忙摆手说:“几个自己家做的饼子,真的不用一个铜板那么多!”
辛昭昭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收,那我就只有把你的胡饼扔掉了。”
姜羡宝看到这里,已经拳头硬了。
居然要把好好的饼子扔了!
真是饱女娘不知饿女娘饥!
暴殄天物!
浪费粮食是要被天打五雷劈的!
你不吃,可以施舍给穷人啊!
比如我这样的人……
姜羡宝的视线,此时完全被那几个胡饼吸引住了。
直到那中年妇人收起了那个铜板,辛昭昭咬了一口胡饼之后,姜羡宝才长吁一口气,松开拳头。
收回视线,她复盘刚刚的这件事。
突然觉得,自己不用算卦,只用推理,算的都比这“铁板神算”准啊!
因为她之前推理的,就是这妇人在给牲口喂干草的时候,钱袋不小心掉下去的。
而这辛神算,说的是这妇人自己把钱袋解下来,放到干草堆里。
这就很不合理。
谁会好端端把钱袋解下来放到干草堆里?
明显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可尽管如此,辛昭昭也挣了一两银子啊……
姜羡宝腹诽着,更加感兴趣了。
她隐隐觉得,如果都是这样的生意,她也能做!
她决定了,今天就盯着这“铁板神算”,看看她是怎么做生意的。
……
晨光中的宏池县衙大街,随着日头越升越高,渐渐变得更加喧嚣热闹。
姜羡宝蹲在那算命摊子对面,目光在四周游移。
往来的行人当中,行商应该是最多的。
他们都牵着大走骡,驮着货物,甚至还看见一个驼队,跟着的人和货,就更多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又有几个人,光顾了辛昭昭的铁板神算摊子。
这一次,不用那人自我介绍,姜羡宝就认出来,这些人肯定是来合婚的。
因为其中有一人,她的穿着打扮,真是太典型那种媒人的样子了。
头上甚至还斜插一朵红花,嘴角还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
姜羡宝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勾起唇角微笑。
这位看上三十多岁的妇人,正是宏池县上有名的官媒康大娘子。
她身边还有三个人,一个看上去至少六十多的老妪,一个是最多只有十五岁的花季少女,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子。
康大娘子抬手就给辛昭昭送上一两碎银,笑着说:“辛神算,麻烦你帮我合一桩婚。”
辛昭昭没有接这钱,只是抬头不紧不慢地说:“康大娘子是官媒,不都是用县衙里的曹卦师合婚吗?怎么今天找到我这里来了?”
康大娘子笑成一朵花,用帕子印了印嘴角,眉飞色舞地说:“当然合过了!”
“县衙里的曹卦师,合出来的是上上大吉!”
“可是呀,我们这位米老夫人还是不放心,想再找几个神算子合一下。”
“这也能够理解,毕竟曾经显赫的米家,现在只有一位老太君和一位小孙女,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我们这位曹郎君,非常有诚意,专程走了一天一夜,从并州赶来的。”
“并州的曹氏知道吧?就是那家非常有名的曹氏商号,整个并州的白叠子生意,曹氏能占六成!”
“曹郎君就是并州曹氏的旁支,父母双亡,以前家里也是大户,现在虽然不如以前,但也有百亩旱地,专门种植白叠子。”
“还有半座山,种了很多果树。”
端坐在卦桌背后的辛昭昭,一脸沉静地点了点头:“生辰八字。”
那康大娘子掏出两份红贴,放到辛昭昭的案桌上,说:“左边这份,是男家的八字。右边这份,是女家的八字。”
这媒婆说话的当口,辛昭昭已经打开了两边的红贴。
对面的姜羡宝眼睛很尖,她只瞥了这三人一眼,就已经把他们身上的典型特征看在眼里。
那被媒人称为“米老夫人”的老妪年纪虽大,不过还是有过保养,因为她脸上的皱纹并不明显,而且肤色还算白皙红润。
家境应该属于一般水平之上的小康水准。
她身边的少女,就生的更加水嫩了,白生生的脸,小鹿一般纯澈的眼眸,细弱如同杨柳一样的腰肢。
站在那年轻男子身边,只有他的胸膛那么高,旖旎婉转,如同攀附在屋墙上的地锦嫩枝。
姜羡宝用自己跟姻缘有关的占卜知识来看,这俩人在表象上,叫做【藤缠树】,确实是难得的良配。
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灵机”,占卜出来的结果,基本不对。
因此她并没有立即下结论,而是往这姑娘和男子身上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她就坐直了身子。
姓曹的这位年轻郎君,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有着古朴的云纹,显得华丽又低调。
他一身赭黄衣袍很新,折痕明显,像是压箱底的衣服,刚刚拿出来穿。
袖口有一点点暗红色,不像是衣服原有的染色,而是沾上去的,因为只有一边袖子有这颜色,另一边没有。
姜羡宝更注意的,是这人不断把玩腰间刀鞘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很明显的硬茧。
茧痕斜入手掌掌心,这不是普通的硬茧,而是,经常执缰绳的那种痕迹。
而且,除了虎口处的硬茧,这人的手,其实非常粗糙。
糙到他随手在绸缎衣袍上掠过,就能带起一道轻微的划痕。
再想到刚才那个媒婆说,这公子家里明明是做白叠子生意的,那就更不符合了。
姜羡宝知道,白叠子,就是棉花的古称。
一个家里有百亩旱地,还有半座山,做棉花生意,以及大族旁支的男子,怎么会有这样粗糙的双手?
还有,如果是专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从并州过来的,连衣服都是新的,那怎么袖口上,还沾上这样的暗红色泽?
姜羡宝盯着那暗红色深深看了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染料红色,她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而是血。
因为鲜血干涸之后的暗红色,发乌,没有光泽,而且,还有一点点硬壳感。
那曹氏男子袖口的暗红色,这些特征全都符合。
什么人的袖口上,会沾有鲜血?
只是姜羡宝不能肯定,这到底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
姜羡宝刚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案子,就因为对方用了大量的动物血泼洒,很明显就能分辨出来。
而现在,那么一点点血痕,再加上她还隔了一条街的距离,能分清才是有鬼了。
但不管是人血还是动物血,对姜羡宝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想,这男人的身份,肯定是假的。
拿着假的身份证明来合婚,真是所图不小啊……
再想到刚才那个媒婆说的女方家世,小有资产,但是人丁凋零,只有一个老太太,加一个小孙女,很符合被吃绝户的特征。
所以这桩婚事,不能成!
姜羡宝从街边站起来,朝对面那个算命摊子走过去。
辛昭昭这时也根据那两人的生辰八字,合婚完毕。
她盯着这两份八字,缓缓地说:“男家的生辰——丁卯年、癸卯月、庚申日,丙子时,今年十八。”
“女家的生辰——庚午年、戊辰月、壬午日、庚戌时,今年十五。”
“男人是金命,女人是水命。金水共济,本是良配。”
“可是,男方的命格,是日柱庚申,为【剑锋金】,而且是最尖锐的那种金命,过坚易折,有短命之相。”
“女方的命格,是日柱壬午,乃【地锦木】。至坚至硬的【剑锋金】,对上至软至柔的【地锦木】,这是最恶的刑伤克妻之相。”
“我不知道那位曹卦师,为什么会合出上上大吉的卦象,在我这里,完全相反。”
“这是一桩,下下大凶,会让你们两家破家毁命的姻缘。”
辛昭昭说完,抬头略带怜悯地看向站在米老夫人身边的少女。
落日关的朔风卷着黄沙,把辛昭昭的算命幡吹得猎猎作响。
算命幡下,她白嫩纤长的手指摆出两幅卦象,眉稍轻轻拧起。
姜羡宝正好走到辛昭昭的案桌旁边,听见这话,也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蓦然转向那满脸错愕的年轻男子。
康大娘子脸色一变:“辛姑娘慎言!曹郎君可是带了并州的官媒文书!”
而站在米老夫人身边的少女,正一脸娇羞的低眉捻着衣角,耳根红润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