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安振鹏收回视线,朝史大魁拱了拱手:“今天多谢史大人相助!”
“小女的事,让您操心了。”
“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这货郎,我们得带回去由我们安家宗族处置。”
“明天我去县衙找您喝茶,专门谢您!”
史大魁心领神会,点点头:“安村长客气了,令爱无事就好。”
说着,他摆了摆手,“把人交给安村长。”
安振鹏解下那货郎的裤腰带,把他的手绑起来,再绕一圈,绑到他的腰上。
那货郎只得双手提着裤子,被绑的像个人棍,几乎站立不稳。
英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如同抱着一怀珍宝。
姜羡宝目瞪口呆,说:“……那他俩要谋杀我的事儿,就这么算了?”
没一人理她。
安振鹏和马芬押着自己的女儿和那个货郎,快步离开。
县丞史大魁也带着几个衙役,扬长而去。
反倒是走在最后面的两个狱婆互相看了看,又往前方瞥了一眼,悄声对她说:“……你还是赶紧走吧……安村长要的人,连史大人都不管,你还想怎样?”
姜羡宝:“……”。
她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这个“孤儿小叫化”身份,在这地界儿这时代,就算被人打死了,也只如同路边一条死狗,没有任何人在意。
她现在,就宛如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而来的巨婴,各种水土不服。
刚刚从一桩“谋杀案”里脱身的姜羡宝,就这样站在山腰,目送那些人往山下的大路走去。
等这些人走远了,她瞥了一眼周围黑黢黢的树林,还有越来越暗的林间缝隙,抿了抿唇,不敢继续待在这里。
姜羡宝打算跟在那群人身后,悄悄下山。
哪怕是去村里找个墙角过夜呢,也比待在山上强。
万一有什么野兽跑出来攻击她,她就真的歇菜了。
总不能刚刚逃过人祸,又惹上兽祸。
可是,姜羡宝刚走了一步,就听见林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拨动了树叶,又像是小动物在灌木丛中奔跑。
不会吧?
真的想什么来什么?
姜羡宝倏然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担心真是树林里的野兽跑出来了。
眨眼间,黝黑的林子里钻出两个小孩子,踢踢踏踏朝她跑过来。
“阿姐!”
“阿姐!”
居然是认得她的?
姜羡宝垂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孩。
都是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短短的三头身,瘦骨嶙峋。
一头的乱发,脏兮兮的,有点发黄。
没有人给他们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顶在头顶上的鸟巢,已经打结了。
脸上也很脏,但是眼睛出奇的大,目光纯良到懵懂。
他们上身都穿着看不清颜色的短褐,半长的裤脚里,露出跟细竹竿一样的腿。
脚上没有穿鞋,小脚上都是泥泞。
寒冷的天气里,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冻得发紫。
当姜羡宝看清这俩小孩的样子,就和刚才看见那个绿底红花的包袱皮一样,眼前又闪现出一些画面。
这一次,画面纷繁复杂,像是电影里的蒙太奇。
不像上一次那么简单。
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阿猫、阿狗……
两个孩子的名字,首先浮现出来。
接着,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在一座高大的城墙下方,这两个孩子,蓬头垢面地跪在那里,朝过往的行人磕头,乞讨食物。
她看见自己低下头,从挎着的包袱里,掏出两个饼子递了过去。
而那个包袱皮,正是刚才她看见的,那个村长的老婆,从窝棚里拿出来的包袱皮!
银灰色细绸面,上面还绣有一朵小小的元宝花。
记忆的画面里,先是两个孩子接过饼子,大口大口吞咽。
……
接着画面一转,出现一辆像是笼子一样的囚车。
她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一片昏沉,从车栅栏里看着外面的天空。
有两个小孩从车后爬上来,正是她曾经给过两个饼子的孩子,也就是刚刚从树林里钻出来的这两个孩子。
他们看着很小,力气却很大,三下两下就弄断那车已经腐朽不堪的木栏杆,把她从那囚车里弄了出来。
……
接下来的画面,闪的更快。
是残破不堪的破庙,褪色剥落的壁画,斑驳的神像。
没了大半瓦片的屋顶,横亘在头顶裸露的椽子,以及屋檐上蹲踞的石首,在月光下沉默而狰狞。
……
阿猫和阿狗看着姜羡宝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样子,有点后怕地互相看了看。
“阿姐!阿姐?!”
“阿姐怎么又听不见我们说话了?”
“阿猫,快把天圣果给阿姐吃!”
“阿姐吃了肯定就好了!”
阿猫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衣服兜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果子。
淡黄的果皮上,有着深紫色条纹。
这果子一拿出来,就有浓郁的花果香混合着奶香的强烈蜜味,萦绕在林间的空气里。
已经安静下来的树林,突然躁动起来。
阿狗连忙说:“赶紧给阿姐吃!”
阿猫推搡着姜羡宝:“阿姐!阿姐!吃!快吃!吃下去,阿姐的病,就好了!”
姜羡宝骤然闻到一股强烈到不可思议的香味,也许是太过饥饿,她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就已经不由自主张开嘴,咬了一口。
一块带着馥郁香味的果子,就这样滑进她的口腔。
清甜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奶味,还有几乎是势均力敌的花香和果香,极大刺激了她的进食欲望。
姜羡宝情不自禁闭着眼睛大口吞咽,如饥似渴。
“阿狗,阿姐真的是饿了呀……”
“是啊,可惜这么好的果子,只有一个。”
“我们要不要给阿姐去讨点儿别的东西吃?一个果子恐怕吃不饱。”
“……还是不要了。这一次我们去找果子,就差点弄丢了阿姐。还是等阿姐醒了再说吧。”
“好吧……”
两个小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消失在姜羡宝的耳边。
她以为这俩小孩是自己离开了,可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凌空抬了起来,往一个方向前进。
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是怎么回事,可是吃了那果子之后,她是不饿了,但是眼皮却更沉了。
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一晚,她好像睡过去了,但又好像没睡。
因为她在做梦。
她的大脑,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因为信号接受不好,只能播放一些并不连贯的画面。
不过她知道,那些画面,应该都是这个原身的记忆。
……
下雪的冬日,原身哆哆嗦嗦靠在破庙的墙角,身上盖着一堆黄枯的稻草。
也是这两个孩子,从大雪纷飞的门外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破碗,里面有一碗黑绿的野菜糊糊。
可是下一秒,画面就成了原身捧着那个破碗狼吞虎咽。
……
没多久,这个画面淡去,新的画面出现在她的梦里。
一群穿得不错的小孩子,把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摁在地上打。
原身不知所措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子,保护着那两个孩子。
然后那些孩子开始用石块砸她,叫喊着“打死这个疯子!”
“打死她!”
那石块砸到身上很疼,但是她没有放弃,依然死死把那两个小孩子护在身下。
接着似乎有人路过,呼和了一声,那群打人的小孩子,才一哄而散。
……
原身跟着那两个孩子,在树林里穿梭。
两个孩子很是熟练地撵着一只很肥的野兔……
她跌跌撞撞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孩子捉到野兔,带回到山坡上。
野火升起来,开始烤野兔。
油脂滴入火堆里,香气四溢。
两个孩子把最肥美的部位递到她手里,她毫不犹豫,张口就吃。
……
两个孩子蹒跚走在前面,原身一个人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在一户人家门口跪下磕头,结结巴巴讨饭吃。
原身在后面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满是泪痕。
自那以后,这俩小孩出去讨饭,就再也不带原身一起去了。
……
一个个画面闪过,这就是原身跟这俩小孩子过的日子吧……
第二天醒过来,姜羡宝心情复杂地揉了揉眼睛。
然后发现自己昨天被拶刑摧毁的手,恢复原状了。
手指头不再像是胡萝卜一样肿胀疼痛,而是纤细白嫩,如同上好的葱白。
真是葱管一样的手。
可是,怎么会好的这么快?
这不科学!
“阿姐?阿姐?你饿了吗?我们出去讨饭吧!”
一道童稚的声音,传到姜羡宝耳朵里。
她浑身一震,视线渐渐有了焦距。
她看见面前站着的两个小孩。
正是昨天晚上,她最后看见的那两个脏兮兮的孩子。
也是梦中那两个跟她相依为命的孩子。
她记得他们的名字,阿猫、阿狗。
自己,好像还吃了他们给她的一个果子,然后就昏睡过去了。
想到那个甜蜜中带着奶香的果子,姜羡宝的肚子,不争气的又咕咕叫了起来。
“阿姐饿了!我们赶快出去讨饭!”
这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语气充满了欢欣雀跃。
好像“讨饭”两个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负担和羞耻心。
如同在说“吃饭”两个字一样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