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宝看着地面上的卦象,语音徐徐:“你们看,这一卦【牲有命】,上巽下乾。”
“巽为风,主东南。”
“而风含水意,所谓风生水起,水蕴万物,说明你家闺女,可能没死,还有一线生机。”
“再则巽的方位,在东南方,说明这一线生机,应该在东南。”
“乾为健,主速行、迅捷,而且乾有天地之始的意思,意为源头。”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现在往东南追寻,不仅能找到你家闺女,活着的闺女,还能找到带走你家闺女的凶手。”
说着,姜羡宝的视线,从地面上的卦象上移开,看向被脚印轻微掩住的草丛方向。
那里因为有人踩踏过,呈现内外方向分明的纹路,指向东南。
“此卦总体来说,显示暂时有难。”姜羡宝从悬崖边上那一片血迹收回视线,镇定看向县丞史大魁和村长安振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但只要你们赶紧追,你们家闺女,还是有救的。”
“如果继续跟我纠缠,延误了救你们家闺女的时间,到时候就算抓到凶手,你们的闺女,也回不来了。”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不约而同看向此地职位最高的人——宏池县县丞史大魁。
山风猛地卷起众人的衣角,满场寂静。
姜羡宝轻轻拾起铜钱,拍去上面的浮灰,递回给章狱婆,一派卜卦高人的样子,淡定地说:“天意已现,该信不信,你们自己决定。”
衙役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正是东南方向。
马芬看了看姜羡宝,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安振鹏,还有沉默不语的县丞史大魁,疑惑地说:“可衙门里的曹卦师,说我闺女已经死了……”
“而且曹卦师说的方位,是西北,不是东南吧?——这小叫化子居然说是东南方向?”
安振鹏又和史大魁对视一眼,朝他缓缓点头。
史大魁也是半信半疑,但见姜羡宝说得斩钉截铁,言之凿凿,安振鹏又赞同,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派一队人,往东南方向搜寻!注意四周有没有能让人藏身的树洞、山洞!”
“是,大人!”
几个衙役手持火把,光晕在众人眼中摇曳,向东南移去。
姜羡宝独立于崖边风中,月光将她静默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静静看着衙役们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小径尽头。
卦象是真,但是解卦,却是她胡诌的。
不过,线索不会骗人。
她用线索找卦象,不可能不准。
姜羡宝看向史大魁,说:“县丞大人,现在没我的事了,我可以走了嘛?”
她可不想再被上一次刑!
十个手指现在肿的跟冬日里的小萝卜似的,都快疼麻木了。
史大魁捻须不语。
安振鹏看了自己妻子马芬一眼。
马芬马上说:“不行!我闺女还没找到呢!就……就算要放你,也要找到我闺女,抓到那个杀千刀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从衙役消失的东南方向,传来惊喜的声音。
“大人!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还等在悬崖边空地上的人,立即跑过去。
姜羡宝被两个狱婆推搡着,也没落下。
他们说的东南方向,是在离这个悬崖东南方向大概三百米左右的小路旁。
一个用树枝搭的简陋窝棚,出现在大家眼前。
几个手持火把的衙役站在窝棚旁边。
还有两个衙役正押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们一人拽着他的一只胳膊,推了过来。
姜羡宝一眼看见了那男人被迫展开的手,正是她脑海里闪过画面的那一只手!
骨节粗大的手指,比旁人更黄的皮肤,指腹处还有厚厚的硬茧。
窝棚里突然冲出来一个略圆润的年轻女子,哭喊着扑过来:“你们放开他!”
“放开我的窦郎!”
她疯狂朝那两个衙役扑打嘶吼,状若疯癫。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
那姑娘果然没死。
安振鹏和马芬一起冲过来:“英娘!英娘!爹娘可找到你了!”
“是谁把你拐走的?爹娘一定给你报仇!”
那年轻女子立即哭着说:“爹!娘!你们让他们放开窦郎啊!”
“没有人拐我!我是自愿跟着窦郎走的!”
“窦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马芬一听气坏了。
她指着那垂头丧气的年轻男子,厉声说:“你为了一个货郎,连爹娘祖宗都不要了?!”
“英娘!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从来没让你吃过苦,受过罪,不是让你自己找苦吃,找罪受啊!”
英娘拼命摇头,哭喊道:“窦郎不会让我吃苦!他会好好待我!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啪!
安振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沉声说:“不知廉耻!”
然后扭头对县丞史大魁说:“史大人!我要告这个人诱拐我家闺女!”
“我要他坐一辈子牢!服一辈子苦役!”
那年轻男人惊慌抬头,哀求说:“英娘!英娘!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一定会娶你的!”
英娘嗷地一声,转过身死死抱住了那男人。
马芬扑过去,朝他脸上“呸”了一声,说:“你一个穷的叮当响的货郎,还想骗我家闺女?!”
姜羡宝:“……”。
所以,弄这么大阵仗,却只是一桩小情侣私奔?
可是,你们伪造一个杀人现场是要闹哪样?
还把自己原身这个可怜的姑娘,当成了替罪羊!
姜羡宝心里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
如果不是自己正好穿过来,这具身体的原身,就要被当成杀人犯处斩了!
不对,其实这个可怜的姑娘,已经被打死了。
姜羡宝想到记忆里,后脑勺上那重重的击打……
那是很明显的严重脑震荡,应该是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最后死在流星坠落的那一刹那。
因为,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这个世界。
姜羡宝握了握拳,提高了声调,对着那正哭哭啼啼地小情侣冷笑说:“你俩私奔,为什么要把我打晕了,还把我当成凶手,伪造一个杀人现场?”
她看向县丞史大魁:“大人,是这男人把我砸晕了!还把那包袱皮塞我手里!”
“我要告他栽赃嫁祸!谋杀于我!”
那名叫窦郎的货郎听见她说话,顿时像见了鬼一样,惊慌失措地说:“你你你……你不是疯子?!你居然会说话?!”
姜羡宝伸出被木棍拶刑夹肿了的双手,在那货郎面前晃了晃,说:“让你失望了,我当然不是疯子。”
“说,你为什么要造出一个假的杀人现场?”
那货郎急忙摇头说:“你不是没死吗?!怎么就谋杀你了?”
“你个疯子!大人!她是个疯子!她说的话,不可信!”
姜羡宝愤怒:“你才是疯子!你全家都是疯子!”
“你拐带良家妇女,谋杀目击证人,其罪当诛!”
英娘慌慌张张:“没有!没有!他没有拐带我!我是自愿的!”
“还有!是我!是我砸了你的脑袋!不是他!”
“我们想恁死你,然后假装是你杀了我,我死了,我爹娘就不会再继续找我们了……”
姜羡宝:“……”
这是哪家的傻闺女?
恋爱脑害人害己,应该都被突突了……
姜羡宝更加气愤,看向史大魁,说:“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
“这俩已经招认,是他们想谋杀我!”
史大魁却根本不理她,只是看了安振鹏一眼。
安振鹏一副打算息事宁人的样子,他瞪着自己女儿,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接着对自己的妻子马芬使了个眼色:“你去窝棚里看看,把英娘的东西都拿回来。——咱们回家!”
马芬点点头,钻到窝棚里面,没多久,就抱着一个包袱出来了。
这一次,是一个色泽非常典雅的银灰色细绸包袱皮,跟之前塞到她手里那个绿底红花,充满“乡土气息”的包袱皮,完全不一样。
绸面上用极细的丝线绣着缠枝云纹,针脚密而不乱。
月光下,带有光泽的绣线微光流转,显得极为不凡。
包袱角上,用红黄两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巧的元宝花。
针线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既不张扬,又透着一股温润的贵气。
包袱里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
姜羡宝看见这个包袱皮,顿时有股奇怪的熟悉感,脑海里似乎有画面闪过。
可没容她多想,画面消散了,因为她的注意力,都被安振鹏吸引过去了。
她敏感地察觉,当安振鹏看见那包袱的时候,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还很慎重地问了一声:“……英娘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
马芬点点头,撇了撇嘴,说:“这窝棚都是刚刚搭起来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都收拾出来了。”
其实里面有两人滚床单的痕迹,地上铺了一块浅色的布,上面还有一点血痕……
估计要不是这两人忍不住,又是搭窝棚,又是做那事儿,耽搁了时间,他们肯定是追不到这俩人的。
马芬进去之后,已经第一时间把那布收起来了。
她狠狠剜了自己女儿一眼,又冷眼打量那个货郎,像是在看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