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站站长办公室里,空气凝滞得像结了冰。
连日的闷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压得彻底窒息,吴敬中端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虑。
袁佩林死了。
这位总部视作珍宝的关键人物,死在了天津站的地界,死在了李涯的严密监护之下。
他抬眼看向立在身前的李涯,语气冰冷又带着几分嘲讽:“我信任你,谁信任我啊?袁佩林是总部的金疙瘩,在我的手上升天了。本来想露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不是这样吗?”
李涯心头不服,眼底满是执拗,沉声开口:“站长,这件事我还是要追查的,请您继续信任我。”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等屋内应答,门便被推开,陆桥山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诧异,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吴敬中看向他,沉声问道:“听说了吗?”
陆桥山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刚听说啊,真是不可思议。这么重要的人物来天津,我这个情报处长居然不知道,这保密工作真是做到家了。”
字字句句,都是冲着李涯而来。
李涯脸色微沉,立刻出声辩解:“陆处长,不是我向你保密,而是事关重大。我相信你,可情报处人多眼杂,我希望您能理解。”
“李队长。”陆桥山不依不饶,“就算让我知道,也不一定情报处都知道吧?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呐。”
两边暗自交锋,吴敬中只觉得心烦意乱,他重重叹了口气:“这件事的臭味很快全国都能闻到,怎么交代?”
李涯主动扛起所有罪责:“站长,我可以负全责。如果有必要,我可以马上回南京接受法纪。”
他自认坦坦荡荡,愿以一己之身担下所有责罚,可这话落在陆桥山耳中,却轻飘飘毫无分量。
陆桥山冷冷开口,一语戳破关键:“天津站怎么办?谁替站长负责啊?”
一句话点醒了吴敬中,也彻底压住了李涯的逞强。
吴敬中缓缓点头:“是啊,是啊,要想周全。桥山,接着说。”
得到站长授意,陆桥山早已胸有成竹,缓缓道出早已想好的脱罪说辞:“这个人死在绣春楼,要不就说他寻花问柳。本来监护严密,是他半夜自己跑出去了,躲过了我们的监护。这么说对咱们站、对您、对李队长都有利。”
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天津站、抹平丑闻的法子。
吴敬中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涯,沉声询问:“李队长,你的意思哪?”
李涯眉头紧锁,满心顾虑:“可北平乔站长知道袁佩林本来就在绣春楼啊。”
吴敬中神色淡然,早已权衡清楚利弊:“他那儿好说,关键是如何汇报。”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李涯沉默片刻,终究只能无奈妥协:“那就按陆处长说的办呗。”
尘埃落定,吴敬中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倦怠:“对了,陆处长,你来找我什么事。”
陆桥山赶忙道:“是马奎的太太,想要马奎的资料,说马奎进了那边的烈士陵园,那边想要宣传他的英雄事迹,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您看给不给。”
吴敬中气的七窍生烟,猛地一拍桌子:“没有,让她滚蛋!”
………………
李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周身的憋屈久久散不去。
陆桥山全程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嘲讽,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翻涌,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原本认定站内藏着通敌的内鬼,可静下心细细复盘所有细节,越想越觉得蹊跷。
整件事的破绽太过刻意,矛头直直对准他一人,反倒不像是潜伏卧底的泄密行径,更像是有人暗中使绊子,借着袁佩林的事借机打压他。
还是太年轻了,不懂人心险恶啊!
从来到天津站,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未学过官场的圆滑世故,更不懂什么叫和光同尘。
他只顾着完成任务,却从未提防过同僚背后突施冷箭。
天津站中层核心,除却他自己,便只剩陆桥山与余则成。
他逐一比对权衡,排除了所有可能。自己素来刚正,唯独和长袖善舞、热衷权斗的陆桥山积怨最深,两人利益冲突摆在明面上。
这刻意算计他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陆桥山。
一念至此,李涯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冷光,胸中怒火翻涌,却又强行按捺下去。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今他势单力薄,硬碰硬只会落得被动下场。
几番思虑权衡,他暂且压下心中怨气,隐忍蛰伏,暂且不与陆桥山正面抗衡。
当务之急,是拉拢中立的余则成,结成隐形同盟,联手制衡处处针对他的陆桥山。
打定主意,李涯心绪稍稍安定。
天色彻底暗透,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他起身收拾妥当,特意上街挑了两包体面的伴手礼,打算登门拜访余则成,借着私下走动,拉近二人关系。
余宅小院清净安静,青砖院门紧闭,透着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李涯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看清开门人,李涯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滞。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朴素布衣,发髻简单,眉眼轮廓、五官骨相,竟与他心底的陈秋萍几乎一模一样!
无数尘封的回忆冲破桎梏,席卷了他的心神。
但细细望去,二人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记忆里的陈秋萍温婉娴静,眉目清雅,书卷气质浑然天成,安静得像一汪温润秋水,自带脱俗的气韵。
而眼前的女人眉眼虽同,却透着一股爽朗泼辣的性子,神态大大咧咧,举止随性质朴,带着几分乡土的憨厚粗粝,少了半分文静雅致,多了几分烟火土气。
李涯一时失神伫立,怔怔望着眼前人,久久回不过神。
翠平见门外陌生男人一动不动,眼神直直地盯着自己,神色古怪,心里泛起疑惑,问道:“你找谁?”
李涯从恍惚的回忆里回到现实。猛地回神,心头一阵悸动,随即生出几分局促窘迫。
这才猛然察觉,自己今日一身随性便装,衣衫朴素随意,这般模样登门拜访,实在太过失礼。
他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端正神色,语气刻意放得温和:“嫂子您好,我叫李涯,天津站行动处处长,专程过来拜访余主任。”
翠平闻言了然,也不多客套,当即转头朝着屋内扬声喊了一嗓子:“老余!家里来人了!”
屋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余则成快步走了出来,看清门口的李涯,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哎呀,原来是李队长!稀客稀客,快屋里请,别站在门口。”
说着,他侧身让出通路,随即转头看向翠平:“这是拙荆王翠平,乡下过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性子粗疏,不懂礼数,李队长可千万别见笑。”
听闻这话,李涯再次抬眼,目光轻轻落在翠平那张与秋萍别无二致的脸上,眼底剩一片罕见的柔和,语气也格外温润真诚,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凌厉:“余主任说笑了。嫂夫人真是贤惠啊!”
余则成随口道:“乡下来的,比不上城里的知书达礼。”
李涯反驳道:“别这么说嘛,都是一副空皮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