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紧随余则成身后跨进屋子，翠萍手脚麻利，端着两只白瓷茶碗快步走来，将温热的茶水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李涯端起茶碗，抬眼看向余则成：“关于袁佩林这件事，我也犹豫过是不是要告诉你。”
余则成神色平静：“幸亏没告诉我，不然我不也得接受调查，究竟怎么回事。”
提及此案，李涯嗓音压低了几分：“真是不可思议，我现在想倒查走漏消息的来源，竟然半点线索也没有。”
余则成目光微转，顺势轻声试探：“陆处长什么态度？”
“他啊，”李涯嗤笑一声，“他说可以按照袁佩林私自外出嫖娼往上报。”
“不错的说法，这对你有好处啊，能把你的嫌疑摘干净。”余则成微微点头，语气淡然。
李涯沉声说道：“陆桥山这个人，心思太深，肚子里弯弯绕太多，背后不知道藏着什么算计。”
余则成一语点破关键：“老陆什么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站长的态度。只要站长信你，旁人再如何挑事都无用。”
这话戳中了李涯心底最大的疑惑，他语气带着几分费解：“站长？我原以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一定会臭骂我一顿，可从头到尾，他都心平气和，半点怒意都没有。”
余则成闻言，低声一笑：“委座的风格，喜怒不形于色。”
李涯立刻放低姿态，语气带着恳切的求助之意：“余主任，你我共事一场。日后若是有机会，还希望你能在站长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你我是兄弟，分内之事，我定然尽力！”余则成拍着胸脯，一副坦荡模样。
短暂的寒暄过后，李涯目光落在一旁沉默伫立的翠萍身上，看似随口闲聊：“我听说嫂子和站长夫人私交甚好，不知嫂子是哪里人啊？”
翠萍心性直率，毫无防备，脱口而出：“易县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涯脸上随意的笑意骤然一僵，眉头轻轻皱起：“易县，好地方啊。”
可翠萍毫无察人的心思，大大方方接话：“对，就是出狼牙山五壮士的那个地方！”
一句无心之语，落在李涯耳中，句句惊心。
“余主任，你放心，有我在，陆桥山当不上这个副站长。”李涯信誓旦旦，客套两句便起身拱手告辞。
走出居民楼，晚风微凉，白日里被压下的疑虑尽数翻涌上来。
一路沉默驱车返回天津军统站，办公室灯光亮起，映着李涯阴沉沉的侧脸。
片刻思索后，李涯猛地抬眼，对着门外闻声进来的下属：
“你立刻去一趟易县，彻查余主任的妻子，王翠萍！查她的籍贯底细、过往经历、出身背景，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
北平，秋风微凉。
王府井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面上行人稀疏，偶有军统巡逻卡车呼啸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响划破沉闷的空气，为整座古城笼上一层肃杀。
街角的行知书店依旧开着门。
陈青一身寻常长衫，头戴礼帽，混在零星路人之中，不动声色走进书店。
他抬眼扫过街巷四周，确认没有尾随的暗探与盯梢的特务，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店内书香扑面，一排排古籍典籍整齐罗列，烟火气与书卷气相融，完美掩去了暗处的风起云涌。
店老板薛宁闻声抬头，看清来人面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面上依旧维持着书店老板平和淡然的模样，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宣纸，不露分毫异常。
陈青声音低沉平淡，低声开口：“老板，有没有清版《朱子家训》？”
薛宁轻轻颔首应答：“有，珍本在内屋存放，先生里面请。”
话音落，薛宁放下手中物件，侧身引路，避开临街的视野，领着陈青穿过书架夹缝，走进了狭小僻静的里屋。
“你们红党怎么老喜欢开书店做掩护。”陈青随口调侃了一句。
薛宁一脸严肃：“陈青同志，什么你们红党，你这政治立场有问题啊，你是不是在敌人阵营待久了，忘了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了。”
“老薛，我37年淞沪会战那会儿就在上海潜伏了，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就快十年了老大，我每天睡觉都要睁只眼睛，生怕说梦话暴露了，不这样，我早死了几十次了。”陈青没好气道。
“行了，说正事。”薛宁摆摆手道：“袁佩林死了，这下，咱们北平潜伏的同志，终于可以放心了，上面也对此次行动有重大贡献的深海，娄山关同志提出了嘉奖。”
袁佩林叛变投敌，出卖多位潜伏同志，搅得北平地下战线人心惶惶，如今叛徒伏诛，无疑是卸下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可陈青的神色并未半分松弛，他深知保密局的阴狠狡诈，从未敢有半分懈怠。
“还远不到放松的时候。你别只盯着袁佩林的死讯，眼下最棘手的是保密局北平站的动作。他们刚刚配齐了一批全新的美国进口电讯侦缉设备，十几辆侦测车，整日在北平城内大街小巷巡逻。”
薛宁闻言眉头微蹙道：“这点我早观察摸清了规律，不用担心。军统的侦缉车巡查有固定时限，最晚只到夜里十点就全部收队撤离，不会通宵值守。我们所有的电报收发，全部定在下半夜，完美错开他们的侦测时段，安全没有问题。”
“规律是人定的，随时能改。”陈青一语点破潜藏的危机：“侦缉车的隐患尚且可控，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袁佩林落在保密局手中多日，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向乔家才吐露了多少秘密。”
“我最怕的，是乔家才手握袁佩林交代的线索，却故意压着消息密而不发。他不急于捣毁据点，反而悄悄布局，派人渗透进咱们的潜伏网络，温水煮青蛙，这才是最致命的。”
这话一出，屋里刚刚稍稍散去的阴霾再度笼罩而来。
薛宁脸色凝重下来，郑重颔首：“你说得没错。好在咱们的潜伏网络全程单线联系，层级分明、纪律严格，只要所有同志严守潜伏纪律，不越线、不暴露，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只是眼下局势瞬息万变，中原战事已经全面打响，用不了多久，战火便会蔓延至全国。北平扼守东北、华北咽喉要道，是南北战局的关键枢纽，东北是战局的关键，国共早晚要在东北决战，往后我们的电台联络只会愈发频繁，情报传递密度大增，长期下去，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彻底规避风险。”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陈青微微颔首，“北平站内部派系林立，我身份特殊，不好直接插手他们的内部事务，但我会想办法找出应对之法。”
话音一转，他交代了一桩关乎华北战局的绝密要务：“眼下有一件头等大事，你必须立刻发电报给延安。第十一战区司令孙连仲，已有明确意向，暗中想要投向我方，主动寻求秘密谈判，请总部派人去第十一战区和孙连仲谈判。”
这则消息分量极重，一旦落实，将直接撬动整个华北的战局。
薛宁心头一震，神色肃然，当即应声：“我明白此事的关系重大，绝不耽搁，今晚就加密上报延安总部！”
陈青继续道：“傅作义部已经做好军事部署，最迟一个月内，会对张家口展开进攻。”
任务交接完毕，再无赘言。
陈青微微点头，不再多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恢复了寻常路人的淡然模样，拿走了那本准备好的朱子家训。
薛宁默默送他至书店门口。
晚风微凉，掠过北平寂静的街巷，一辆保密局的电讯侦缉车从门口缓缓驶过。
两人伫立在书店门口，望着远去的电讯侦缉车，随后陈青低头离开。
两人还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很快就会降临在北平地下党，乃至整个北方地下网络，而被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就是发往延安的关于孙连仲的那封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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