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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以讹传讹

    那男人咬着牙,跺着脚,唾沫星子横飞:

    “可那群畜生!居然敢得寸进尺!”

    “哎呀呀!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

    “听说那韩使进门就没个好脸色,不等招呼,大喇喇往那一坐,张嘴就阴阳怪气,什么‘不念旧情’、‘背弃故国’,一句比一句难听!周内史脸色都白了,他还不罢休,越说越来劲,最后竟指着鼻子骂上了!”

    “啪!”

    对面那人气得当场摔了碗,比那仿佛说书的还激动:

    “岂有此理!他们怎么敢?!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食肆里顿时炸了锅,骂声一片。

    角落里,一个穿粗褐、操着楚地口音的行商模样的人,悄悄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

    “哎,他们为啥说周内史‘背弃故国’?他是韩人?”

    话音未落,身后一个负笈的年轻人“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是韩人又怎样?!”

    他往前跨了一步,眼神坚定,义愤填膺道:

    “我游学韩地时,跟周内史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衣着简朴,瞧着就清苦得很,分明是不受韩王重视!”

    年轻人冷笑一声,环顾四周:“自古天下之士,择明主而事,有什么不对?韩王昏庸,苛待大才,还不许人家另投明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得好!”周围一片叫好。

    “唉,你们有所不知。”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凑过来,“我听说那韩王嫉贤妒能,心胸比针眼还小,留不住人就下黑手……”

    他左右瞅了瞅,声音压得更低:

    “据说呀,但凡名士流露请辞之意,他就悄悄给人下药!你们看周内史如今这身子骨,哪是天生的?分明是……”

    话没说完,周围几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哈呀!”

    那年轻游士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

    “怪不得!我早年游学见过周内史,那时候他身体好着呢,还能骑马射箭!”

    “竟有这种事?!”

    “那这韩地可去不得,太吓人了。”

    “这韩使还有脸求见周内史?脸皮比城墙还厚!”

    “哎哎哎,你刚才说周内史被气吐血了,后来呢?快接着讲啊!”

    众人这才想起正题,七嘴八舌催着先前那人往下说。

    那人灌了口水,抹了抹嘴,眼睛一瞪:

    “还能怎么着?那几个韩使仗着使臣的身份,压根不把我秦臣放眼里,周内史遇见这种浑人,那是有理也说不清!听周府隔壁的邻居说,那些畜生居然还砸了桌案!”

    “‘哐啷’一声巨响!府外邻人听了都心里一颤,何况周内史就在当场?”

    “侍卫听见动静冲进去时,只见周内史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一手死死捂着心口,另一手指着那几个韩使,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那几个韩使倒好,端坐不动,还叫嚣呢!说什么周内史有负君恩,必须立刻跟他们回韩,把好东西都献给韩王!”

    有人气愤地一跺脚:“侍卫不管?”

    “怎么可能不管?”男人连说带比划:“侍卫当场就把人摁了!”

    “好,干得漂亮!

    “哎呀,那周内史是这么被气吐血的?”

    “周内史是何等气量,岂会被气吐血?”

    男人瞪了说话人一眼,又叹了口气,

    “周内史本就被惊了一下,心口憋闷,可这一扭头——”

    男人抖着手低下头,仿佛从地上捧起什么,声音颤抖地道:

    “他就看见自己拟好的草案全泡在茶水里,那可是他的心血啊!关乎民生大计,何等重要?”

    “啊?”“怎么会这样?”“这可真是……”众人不可置信地惊呼。

    “据说当时周内史整个人都愣住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叠被茶水泡烂的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然后——噗!”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围人都吓得一激灵:

    “他一口鲜血喷得前襟尽染,那血溅在纸上,溅在案上,顺着桌角直往下淌!

    “紧接着,周内史身子晃了晃,眼睛直直往上一翻,整个人根被抽空了似的,一下子瘫倒下去。”

    他喘了口气,声音犹带怒火:“听说大王知道后当场就震怒了,太医署的御医一口气派了十几个医者过去,轮番上阵,有人参汤吊着,有银针扎着,屋里进进出出的全是人,这都过了大半天了,可周内史到现在还没醒呢!”

    那人说得活灵活现,唾沫横飞,仿佛就趴在周府墙头亲眼看见似的。

    话音未落,食肆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也太过分了!”

    “周内史这么好的人,怎么摊上这种事!”

    “这事韩国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楼上楼下,骂声四起,群情激奋,贩夫走卒摔了筷子,游学士子涨红了脸,行商坐贾交头接耳,就连那几个穿着半旧官袍的低阶小吏,也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食肆可不是个小铺面,上下两层,坐得满满当当——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这消息便如潮水一般蔓延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已人尽皆知,并且愈演愈烈。

    而此时,故事里那个“至今昏迷不醒”的主角,可是丝毫不知情………

    他正躺在庭院的摇椅上,摇摇晃晃,晒着太阳,抿一口新茶,整个人好不惬意。

    李斯缓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稿,表情有几分微妙的。

    “子澄兄。”

    “固安兄回来啦,快坐呀。”

    “我哪有功夫坐呀?”李斯连连摆手,语速快得像被倒豆子。

    “我现在都快忙死了,要应付那群盯着百物司眼睛冒绿光的家伙,还要躲着两位将军,还要推行小篆,实在忙不过来,我这就走了……”

    哎等等!”周文清连忙叫住他,一把薅住他的袖子,“你走哪去?我刚泡的茶还没喝呢!再说了,你不是刚下朝回来吗,先说说正事,韩国那边,如何啦?”

    李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只好又站住脚,他的表情更微妙了,眼神飘忽地往旁边瞟了瞟:

    “那……自然是无比顺利。”

    李斯正了正神色,说道:“胆敢伤我朝臣,那就是挑衅我朝!接下来就是诘问韩国,索要说法,一切都顺利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反正国事……都挺顺利的,不必担心,只是……”

    “只是什么?”周文清放下茶盏,目光紧盯着他。

    “只是……”李斯飞速瞥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子澄兄啊,你最近这两天——不,这一个月,还是不要出门了。”

    周文清:“???”

    他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摇椅都不晃了:

    “可是计划出了什么偏差?固安兄,你直说便可,我能承受得住。”

    “没有没有!”李斯连连摆手,那动作快得跟甩水似的,“一切都好,不管计划还是国事,都很好。就是……”

    他又瞥了周文清一眼,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就是……你、可能不太好。”

    “我?”周文清低下头,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抬起头,满脸疑惑,“我怎么了?总不能是装病被驳斥质疑了吧?”

    他想了想,又摆摆手,一脸坦然:

    “没关系,我早有预料,反正我素有心疾,人尽皆知,我当场可是把药都吃了,只要咬死了确实心疾发作,他们就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不,恰恰相反。”李斯的眼神更飘了,飘得都快找不着落脚的地方,“拆穿是没拆穿,就是有点……收不住了。”

    “嗯?”

    “子澄兄,我以我的人品向你保证,我派出去的人,绝对是照你当天所演,如实说的,就是不知怎么的,大概不知是哪个憨货,提了个血字……”李斯干咳一声,“之后,就有那么一点点……失控。”

    周文清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眼睛眯了起来,往后一靠。

    “说吧,我现在伤到什么程度了?”

    “就是……伤……那个。”

    李斯眼睛一闭,一咬牙:

    “就是现在外头传的版本是——韩使暴起,当场抡着桌子砸你!而你……咳咳!”

    他睁开眼,看着周文清那张逐渐凝固的脸,硬着头皮继续:

    “总之,子澄兄啊,你就算一个月后出门,也记得找人抬着点,不然,有点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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