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昌平君话锋一转:
“臣斗胆,这第一礼不过是抛砖引玉,周内史向来善于假物,奇思迭出,想必所备之礼远胜臣等,接下来,臣便请治粟内史寺为大王献礼。”
他侧身让开半步,朝周文清抬手一引:
“周内史,请吧。”
周文清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亏他刚才还感慨良多,甚至为自己不能拉他一把而惋惜。
现在看来,还是让这人裂成一百零八块吧!
虽无明文规定,但没少参与寿宴策划的周文清心里门儿清:按照惯例,丞相献礼之后,下一个分明该是廷尉府。
昌平君这一句“抛砖引玉”,轻飘飘地就把顺序改了,还把他架到了火上。
怎么着,就这么想看我被架高了摔下去?
缺德的老狐狸,净会暗戳戳地坑人!
怕不是担心你那礼和廷尉府撞了车,自认为谈法绝对不如权威的固安兄,害怕被比下去?
那更缺德了,这不就是拿我当逗号使呢?!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站起身的刹那,他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丞相抬举,文清愧不敢当。”
他朝御座方向微微一揖,侧身示意,两名侍者捧着一只朱漆木盘上前,盘中分列三样物件:一方用锦缎包裹的墨条,一块黑不溜的圆柱形东西,一只巴掌大小的陶罐。
嬴政的目光从盘中缓缓扫过,然后,一下锁定在那块黑不溜秋的圆柱上。
哦?
他身体不由得下意识前倾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周爱卿未曾言说,所献宝物有三啊,此物……
嬴政心中微微一动,抬眸望向周文清。
周文清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周文清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颔首。
果然!
嬴政心中大定,唇角几乎压不住那抹笑意。
好好好,不愧是寡人的爱卿,这是把最大的惊喜,留到了寡人的寿宴上啊!
他目光在周文清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满意与熨帖。
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心思,寡人何其有幸。
如此,有爱卿在,便也不需要寡人多言了。
嬴政指尖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姿态愈发闲适。
抛砖引玉……丞相这话,可是一点不虚了。
他不紧不慢地往昌平君那边瞥了一眼,眼底那抹温色敛去,换上了一丝幽深的暗芒。
他只是轻轻靠回御座,垂眸含笑,静静等着——
等着看寡人的爱卿,如何让这满殿之人,开一开眼界!
周文清先取了那只陶罐,揭开罐口,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引得近前几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此物名曰‘饴糖’,以黍米麦芽熬制而成,甘甜润喉,可补中益气。”
他倒出一块琥珀色的糖块,置于玉碟之中,“冬日寒凉,含一块在口中,可暖身驱寒,臣以此糖为大王贺——愿大王甘之如饴,福泽绵长。”
那糖块在玉碟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晶莹剔透,竟似琥珀雕成。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黍米熬的?”有人压着嗓子问旁边的人,“黍米还能熬出这个?”
“闻所未闻。”另一人轻轻摇头,目光从那糖块转向周文清,“不过周内史向来擅长化平常为神奇,倒也不稀奇了。”
周文清微微一笑,丝毫不受影响,将陶罐交予侍者,又取过那方墨锭。
他解开锦缎,露出通体乌黑、纹如犀纹的墨身,烛火下,那墨竟泛着幽幽的光泽,沉静如玉。
“此墨名曰‘玄圭’,以松烟和鹿胶,精心调制,捣炼成型。”
他将墨锭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研磨无声,落纸如玉,墨色乌黑发亮,百年不褪,臣以此墨为大王贺……”
“愿大王书万世之业,定不褪之基!”
“善,哈哈哈哈!”
嬴政朗声笑道,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昌平君那边轻轻一瞥:
“好一个‘书万世之业,定不褪之基’,丞相说得不错,周爱卿总是能给寡人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昌平君立刻微微弯腰,面上笑容愈发温和:
“周内史心思玲珑,这墨锭风骨自成,定是书斋雅物;这饴糖甘美暖身,便……”
话到此处,感受着大王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轻不重,却如有实质。
他心头莫名一颤,只觉得遍身生寒,脸色微僵。
原本想好的那句“便是耗些粮食也值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不着痕迹地改口道:
“便皆是难得之物,恭贺大王,得此二宝!”
这老狐狸,收势倒是快。
周文清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表情,唇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丞相谬赞了,臣不敢当。”他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温和,“不过……臣今日献给大王的,并非二宝。”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朱漆木盘上,盘中只剩最后一样物件:那块黑不溜秋、貌不惊人的圆柱体。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布满整齐的圆孔,乍一看像是被谁凿穿了什么东西。
“此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名曰‘蜂窝煤’。”
蜂窝煤?
这名字怪得很,群臣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黑乎乎的……是何物?”
周文清微微一笑,并不直接作答,而是侧身示意。
两名侍者抬着一只小巧的铁炉上前,放在殿中央。
那炉子不过半人高,通体漆黑,造型方正,炉口处嵌着一圈网架,炉侧还连着一根管子,向上延伸,造型奇特,但瞧着竟有几分古朴雅致。
周文清将那枚蜂窝煤放入炉中,又从侍者手中接过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跃起。
他将火折子凑近煤底——
“诸位请看。”
片刻后,一缕青烟从炉口袅袅升起,随即消失不见,紧接着,炉中的蜂窝煤渐渐泛出红光,热度透过炉壁隐隐传出,离得近的几位朝臣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
“这……这东西居然烧起来了?”
“这热度,比木柴旺得多啊!”
议论声四起,有几位老臣甚至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真切些。
周文清不急不缓,等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继续说道:
“此物一枚可燃一个时辰以上,火力均匀持久,且因有烟囱导烟,故室内洁净如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跃跃欲试的眼神,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冬日漫长,若于书斋置一炉,燃此煤取暖,便可拥卷夜读,不惧严寒,亦不必担忧烟气熏眼、炭灰污了书卷;若于厅堂设一炉,便可宴饮宾客,无烟气呛人,唯余暖意融融。”
他抬眸,目光落在御座之上:
“臣以此物,为大王贺——愿大王冬日暖阁,虽炉火终日,仍清净无扰,尽享安逸。”
周文清话音落下,殿内一静了一瞬,齐齐看向御座之上,静等君王发话。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炉火上,那红光映在他眼底,跳跃着,闪烁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自眼眸中慢慢燃起。
片刻后,他笑了。
那笑意浅淡,却透着难得的畅快。
“好一个‘虽炉火终日,仍清净无扰’。”
他目光从炉火缓缓移向周文清,拊掌赞叹,声音朗朗:
“寡人得周爱卿,当真是如鱼得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