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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丞相献礼

    同朝为官这么久,周文清早已毫不怀疑——至少在这一年,昌平君是绝对忠心于秦的。

    平乱继相,功定朝纲,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大王信重他,群臣仰望他,就连周文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站在殿中央的那个人,确实配得上东侧首座的位置。

    可惜,人心易变,欲海难平。

    不同于李斯的行差踏错,昌平君是根子上就埋着裂痕。

    那道裂痕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风云激荡,便会悄然裂开,深不见底。

    就算周文清想拉一把,却无处下手。

    历史就是这样,此刻的忠诚与未来的背叛,本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

    他只是恰好站在中间,看见了这两面的人罢了。

    周文清除了提醒自己,坚守初心,莫要被眼前的和光同尘迷了眼,再无他法。

    昌平君躬身退下。

    谒者又唱贺了些什么,周文清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是下意识地跟在众人之中,行礼、唱贺、俯首、谢恩,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直到——

    “天下未定,六国未平,寡人不敢以寿为乐,然诸卿之诚,寡人领之,今日宴饮,尽兴抒情,莫问国事。”

    御座之上,嬴政的声音沉沉落下。

    谒者长呼一声:“赐宴——!”

    周文清精神一振。

    哦吼,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

    谒者又是一声长呼,群臣开始有序地往殿外移动,周文清跟在人群中,余光瞥见李斯正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

    他正想靠过去,肩膀忽然一沉,被人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文清心中陡然一惊,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抢劫?刺客?还是哪个不长眼的想在这种场合搞事?

    猛地回头。

    一张熟悉的老脸凑在跟前,胡子都快戳到他脸上。

    “子澄啊!”

    王翦将军揽着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还特意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开口:

    “待会儿宴上的酒,可都是那果酒啊?还是说有什么特定的壶装着,长什么模样的?就凭你我的交情,你怎么也得提前与老夫说道说道啊!”

    周文清提到嗓子眼的心“咣当”一声落了回去。

    他还以为那些韩使胆大包天,敢在寿宴上摸过来呢。

    “将军,您可真是……”

    周文清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看着王翦那张写满“你快说”的老脸。

    旁边又凑过来一颗脑袋。

    蒙武将军不知什么时候也蹭了过来,搓着手,两眼放光,那期待的眼神比王翦还热烈几分。

    周文清:“……”

    他无奈地压低声音:“放心,今日宴上都是果酒,管够,敞开了喝就是。”

    “好兄弟!”

    王翦大喜过望,一下松开了手,还没等周文清站稳,拔腿就跑。

    蒙武紧随其后,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仿佛跑慢一步就要少喝一口。

    周文清揉着肩膀,望着两道疾驰而去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位将军,眼里怕是只剩下酒了。

    也是,想那么多也没用,还是抓住眼前的好。

    李斯终于瞅准空子凑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两团烟尘在人群中一闪而过,转瞬就没了踪影。

    “两位将军这是……”李斯一脸茫然,“来做什么的?”

    周文清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写满疑惑的眼睛,没好气道:“来最后的狂欢的。”

    李斯:“?”

    周文清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固安兄,做好准备哈,别的都好说,这酒,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酿出来的,回去记得把你府上的门加固一下,免得被一群酒虫给劈碎了。”

    “什么意思?!”

    李斯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不是,子澄啊,你说清楚了再走!”

    说清楚个鬼。

    周文清已经挣开他的手,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说不清楚了。

    他只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幸亏他只管生产,不管销售,求购事宜落不到他头上。

    剩下的事,还是留给李斯头疼去吧。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气氛渐入佳境。

    不出所料的,那些早早备下的“惊喜”,开始一样一样地登场。

    先是宫人奉上的净手之物——那方方正正的小东西,遇水即起细腻泡沫,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是何物?”

    “听说是百物司新出的香皂,净手沐浴皆宜。”

    “香皂?倒是个雅称。”

    窃窃私语间,已经有人悄悄把自己那用剩的半块往袖子里一“滑”。

    再然后是殿中的烛火。

    不知何时,侍者换上了新烛,火苗跳动着,竟比寻常烛光亮出三分,却无半点黑烟,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蜜香在殿中悄然弥漫。

    “这烛……烧的是什么油?”

    “不知,但闻着倒像是蜂蜜。”

    “胡说,蜂蜜哪能点灯?”

    争论未休,殿中央忽而乐声渐起。

    一队宫人鱼贯而出,手持素色纸伞,随乐声翩然起舞,伞面轻旋,伞骨开合,竟似一朵朵莲花在殿中次第绽放。那伞面轻薄如蝉翼,透光看去,隐约可见绘着水墨山水,疏疏朗朗,风雅至极。

    赞叹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追着那些纸伞,恨不得把那伞从宫人手里抢过来仔细端详。

    “那是什么?可是步盖?好生雅致啊!”

    “听说是叫伞,百物司的新物件,不仅看着雅致,用起来也方便,遮风挡雨,比步盖还要轻便!”

    “当真?善哉!此次宫宴,百物司居功甚伟呀!看日后谁敢再说我大秦粗蛮、不通礼俗,叫他们拿出这样风雅的东西试试!”

    “不止如此,你瞧瞧,你瞧瞧周内史手中的那物,那才叫风雅呢!”

    “哦?那我可得仔细瞧瞧。”

    周文清端坐席间,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地晃着折扇。

    他领口拢得紧紧的,那扇子晃得要多慢有多慢。

    主打一个优雅!

    不过这效果,比他预料中还要好。

    李斯和他坐得近,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

    “子澄啊,盛况空前,交赞不绝啊,看看那群二世祖的眼睛,都快挪不开了,看来我们这第一步算是迈开了!”

    周文清保持着摇扇的姿势不动,嘴唇轻轻翕动:

    “固安兄,你能不能矜持点?瞧瞧我,何其泰然?何其淡定?”

    李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柄慢得像要凝固的折扇上,忽然笑了:“我看你是被冻住了吧?”

    周文清手上动作一滞。

    李斯已经憋着笑继续道:“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你慢慢扇你的扇子,扇慢点啊,别着了凉。”

    周文清:“……”

    得,装不下去了。

    他默默把折扇合拢,往袖中一塞,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秦国群臣兴致正高,六国使节席间也自有一番暗流涌动。

    “啧啧啧。”一个齐国使节忍不住咂嘴,端起面前的酒盏又抿了一口,“秦王这酒,前所未有,当真是美妙啊。”

    他咂摸着滋味,又给自己续了一盏,浑然不觉一旁赵使听着,心中悄然冷哼一声。

    目光短浅之辈,哼!

    再好的酒,也是浪费粮食酿出来的。

    赵使端起酒盏,面上含笑,在唇边沾了沾便放下。

    他们难道看不出,秦国这位新王,是何等的骄奢淫逸,沉迷享乐?

    也好。

    一群庸才,只看得一时风光,这天下,早晚还是他赵国的囊中之物!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抹暗色,脸上依旧是得体温和的笑容。

    暂且让他们得意片刻吧,他可没有忘记此次奉王命前来的目的。

    稳住这位新君,莫让他生出东出之念;若有机会,最好能说动他共制燕国,将那北境之患,一举荡平。

    酒过三巡,乐声渐歇,纸伞舞缓缓退场,最后一柄伞面收拢的刹那,殿内仍有余韵袅袅,群臣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伞面旋开的瞬间风情。

    但很快,众人默契地收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昌平君的方向。

    昌平君自席间起身,趋步至殿中央,朝御座郑重一揖:

    “大王,臣昌平君,率百官恭贺圣寿,有薄礼献上,恳请大王俯允。”

    嬴政端坐御座,微微颔首:“准。”

    他亲自打开箱盖,露出内里之物。

    “大王践祚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臣等无以为贺,谨以《秦律》十八种、田律、厩苑律、仓律、金布律……凡百余篇,缮写校雠,汇编成册,恭呈御览。”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庄重:“愿大王以此律令,明法度,正典刑,使我大秦万世基业,永固不摇!”

    “善。”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箱典册上,微微颔首,面上浮现赞许之色:“丞相有心了,律法乃治国之本,能汇编成册,便于查阅施行,于国于民皆是大功一件。”

    “大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何敢居功?实是诸卿同心协力,方能成此一箱之册,尤其治粟内史周文清,屡献奇策,臣等不过拾遗补缺罢了。”

    他说着,还侧身朝周文清的方向微微颔首,满脸的谦逊诚恳。

    周文清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甚至微微一拱手,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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