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鱼得水……
这四个字从君王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赏赐都重,群臣面面相觑,眼中俱是震惊之色,目光在御座与周文清之间来回转了几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李斯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举起酒杯,含笑朗声道:
“大王圣明!周内史献此三宝,实乃大秦之幸,臣,恭贺大王!”
话音一落,群臣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附和:
“恭喜大王得此良臣,天佑大秦!”
“周内史心思玲珑,实乃天赐大秦!”
赞誉之词此起彼伏,在殿中回荡,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化作了热切的目光,投向那道清瘦的身影。
周文清怔了一瞬。
他没想到大王会当着满殿群臣和六国使节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文清诧异的抬起头,正好对上嬴政那双含笑的眼神。
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阵温热的涟漪,从心口漾开,漫过四肢百骸。
他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激荡的心绪,伸手去取面前的酒盏:
“承蒙大王厚爱,臣何德何能,不过是尽心竭力,为大王分忧罢了。”
周文清抬眸,唇角微微扬起,笑意从眼底漾出来的,带着几分暖意,真诚道:
“能侍奉大王左右,已是臣此生之幸,日后但有驱使,臣万……”
“好好好,周爱卿不必多言。”
嬴政含笑打断了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朝他遥遥一举。
“来,今日寡人与爱卿便以茶代酒,共贺此时!”
周文清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端起的酒盏,又看了看嬴政手中的茶盏,忽然失笑。
大王,当真是……
他顺势放下酒盏,双手捧起茶盏,与嬴政隔殿相望,轻轻一躬身:
“臣,敬大王。”
嬴政含笑饮茶,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满殿群臣齐齐举杯:
“臣等,敬大王!”
那一声“敬大王”在殿中回荡,久久不绝。
六国使节的席位上,众使臣同样起身,面上堆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意之下,却是各怀心思的暗流。
齐国使节端着酒盏,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不住地往那炉子上瞄。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齐国与秦国素来交好,这些年也没起什么大冲突,这东西若能在齐国用上——书斋暖阁,宴饮宾客,无烟无灰……妙啊!他若能带回,必是大功一件,也不知秦人肯不肯卖?
赵国使节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周文清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心中暗自掂量:这周内史年纪轻轻,却如此得秦王青眼,方才那番献礼,样样都是闻所未闻的巧思,若是能说动他……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抹盘算的光,面上依旧是得体温和的笑容。
燕国使节礼节性地应和着,倒是质子燕元,他自顾自地饮着酒,垂着眼,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握着酒盏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好一个君臣相得。
好一个如鱼得水。
当真是恭喜秦国,如虎添翼了。
他仰头饮尽盏中酒,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紧。
席位的最边缘处,韩国使臣中的一个年轻者,目光死死锁定周文清,一眨不眨。
他盯着那道含笑举茶的身影,盯着那人与秦王相视而笑的默契,盯了许久。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向为首的使臣示意。
就是他。
韩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得体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半点不曾抵达眼底。
……
茶也敬了,宴会还得继续下去,固安兄的礼可还没献呢。
借着气氛正浓,周文清放下茶盏,含笑看向御座之上,语气轻松:
“大王,臣不过擅假于器,愧不敢当,大王如此谬赞,大王如浩瀚之水,臣不过一介小鱼,幸得大王包容,方敢游弋。”
他顿了顿,目光往李斯那边瞟了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倒是李廷尉,敏思谋,善韬略,实乃国之栋梁,臣这点雕虫小技,哪比得上他能为大王分忧?待会儿李廷尉献礼,大王说不定要改口,得李廷尉,才是如鱼得水呢。”
他说罢,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玩笑之意:
“到时候,大王莫要忘了臣这个旧鱼才是。”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氛围彻底推向了高潮。
李斯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幽幽地瞥了周文清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子澄兄,我刚给你解了围,你这就要把我架火上烤吗?
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嬴政闻言朗声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爽朗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周爱卿,你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如此能言善辩,还说自己仅善于器?”
他笑够了,目光在周文清和李斯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底满是欣慰之色:
“两位都是寡人的肱股之臣,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寡人得你二人,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何来新鱼旧鱼之分?”
说罢,他微微侧目,落在李斯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
“李卿,周爱卿都把你的礼夸上了天,还不快快献上,让寡人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厚礼,能让周爱卿这般自愧不如?”
周文清笑着坐了回去,借着后退的动作,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大王倒是一向不屑遮掩,爱憎分明——这明摆着是在给固安兄撑腰。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倒要看看,这种时候谁敢扫了君王的兴,跳出来挑刺反对?
他放下茶盏,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昌平君那边瞥了一眼。
那人依旧端着那副谦和得体的笑容,微微颔首,仿佛真诚地为周李二人获赞而欣慰。
可就在嬴政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周文清看得分明。
他几乎立刻垂下眼眸,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眉头微敛,随即又舒展开来,若无其事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周文清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唇角弯了弯。
这就对了。
那边,李斯在万众瞩目下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趋步至殿中央,朝御座郑重一揖,动作一丝不苟,既有臣子的恭敬,又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从容。
“大王,臣李斯,确有薄礼献上。”
他话音落下,两名侍者捧着一只朱漆托盘上前。
盘中覆着锦缎,看不清内里何物,只隐约能看出是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李斯伸手揭开锦缎——
是一份装订齐整的书册,封面之上用遒劲的小篆写着三个烫金大字:
仓颉篇
嬴政眸光微动:“这是……”
李斯双手捧起最上面那一册,翻开封面,露出内页工整的字迹:
“大王,天下文字,各地异形,同字不同写,同义不同形,臣不才,斗胆以秦篆为本,删繁就简,统一异体,编成此《仓颉篇》一卷,收录常用字三千有余,每字标注标准写法,便于天下学子研习传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
“臣愿以此书为基,使我大秦文字,归化一统,万世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