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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折扇登场,寿宴开场

    李斯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袍,玉带束腰,头戴进贤冠,整个人精神抖擞,与几日前那个被熏得生无可恋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四下张望着,所幸天亮得早,今日又格外晴好,否则怕是什么也看不清,当然,也看不清自己嘴里呵出的白气有多浓。

    来得是早了些,好在如他一般心情激动、早早赶来的人,大有人在。

    陆续有马车驶来,朝臣下车,冲他拱手致意,李斯一一颔首回礼。

    宫钟未鸣,人却越来越多了。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声、笑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李斯目光略略一扫,精准锁定了其中一群人,迈步扎了进去,融入得极为融洽 一面应酬着同僚的攀谈,一面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来车的方向。

    直到——

    “诸位,烦劳借过。”

    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地穿过嘈杂,落进每个人耳里。

    众人循声望去——

    周文清踏光而来,步履从容,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衬得那道清瘦的身影愈发飘逸出尘。

    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持一柄折扇,扇骨莹润如玉,扇面素白胜雪,绘着几竿墨竹,疏疏朗朗,清雅至极。

    “唰——”

    一道清越的响声,干脆利落,如珠落玉盘。

    那扇子在他指间瞬间合拢,扇尖在掌心轻轻一敲。

    “李廷尉原在这呢,倒叫我好找。”

    那姿态,端的是行云流水,潇洒从容。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黏在他手中那柄折扇上,连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都忘了接。

    成了,周文清嘴角的笑意更加清晰了。

    若对别人来说,这姿态或许过于浮夸,但对李斯身边精心挑选的,这群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意气风发的年轻勋贵,却是正中下怀。

    “周内史,这……这是何物?”

    一个年轻勋贵终于忍不住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柄折扇,恨不得上手摸一摸。

    “扇子。”周文清答得云淡风轻,顺手将扇子展开。

    “或者说是折扇,比羽扇轻巧不少,携带方便,近来颇为喜欢,时常把玩,倒是叫诸位看笑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摇了摇,扇面轻晃,墨竹仿佛活了,在素白的纸上摇曳生姿。晨风拂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

    “折扇?”旁边一人好奇道,“这名字头回听闻,你们谁见过吗?”

    “没听过没听过!”另一人连连摇头,眼睛却黏在扇子上挪不开,“你们说,会不会是百物司新出的物件?”

    “那还用说?”有人忽然压低声音,“你们仔细看,那是纸啊!”

    话音一落,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纸?精纸?!”

    “妙啊!此物如此脱俗雅致,风骨自成,怪不得周内史喜欢呢!”

    “是啊,这要换了我,我也得日日把玩,舍不得放下!”

    “瞧瞧这雕纹,妙哉妙哉!定是出自大家之手!”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扇子抢过来轮流端详。

    唯独最先发问的那个年轻勋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折扇,目光从扇骨滑到扇面,从扇面滑到扇尖,又从扇尖滑回扇骨,来来回回,反复逡巡,跟用眼神给扇子做全身按摩似的。

    谁在乎这玩意儿叫什么?谁管它是用什么做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这么符合自己潇洒气质的好东西,到底怎样才能搞到手?!

    他也要!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手持折扇,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一旁亲爱的安妹妹含羞带怯地悄悄看他……

    不行,必须得问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刚上前一步——

    “咚!”

    宫钟响了。

    那年轻勋贵的嘴张到一半,生生卡在那儿,像被点了穴,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周文清冲众人告罪一声,那柄折扇“唰”一声合拢,利落地插入腰间扇套中。

    然后,那道潇洒的身影转身往殿内走去,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连背影都透着股“事了拂衣去”的从容。

    远处,等候的朝臣已经开始往宫门方向聚拢,一阵人流涌过来,瞬间把这群喊着“借扇一观”“让我瞧瞧”的人冲散开。

    年轻勋贵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几步,踉踉跄跄,却还是拼命扭过头,目光死死追着那道潇洒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眼前。

    他的扇子……

    不!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扇子……

    就这么没了?!

    他狠狠攥紧了拳头。

    等寿宴开始,一定要找机会向周内史问清楚!

    那折扇,他愿出千金!

    ……

    “如芒刺背啊,固安兄。”

    周文清和李斯并肩快走几十步,直到前方人影渐疏,才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

    “你选人的眼光真毒,走出这么远了还盯着呢!”

    李斯闻言,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偏头扫了他一眼:

    “盯就对了,你那出场,别说他们,换了我我也得盯着,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周文清略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将折扇抽出来,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怎么,固安兄看着眼热?早说啊,让你带着这折扇出场不就好了?”

    好个鬼。

    李斯白了他一眼,那效果得打折一半!

    “你少来这套!”

    他的目光在周文清脸上转了一圈,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子澄兄是越来越厉害了,我都没想到你能把时机卡得这么恰到好处,佩服佩服。”

    “就这么露一露就走,摸都不让摸一下,勾得人心痒痒又捞不着,哈,那些人在后面还不得急的眼红跳脚?”

    周文清抬眼望向殿内深处,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几分:

    “跳吧跳吧,这才刚刚开始,让他们慢慢跳去,跳着跳着……就习惯了。”

    笑声未落,两人已穿过回廊,踏入咸阳宫前殿。

    殿内庄严肃穆,与殿外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咚——咚——咚——”

    钟鼓三响,余音在大殿深处回荡,久久不绝。

    群臣整肃衣冠,按品阶站定,垂眸屏息,鸦雀无声。殿上高台空悬,御座在烛火中镀上一层温润的光;两侧雉扇静立,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在此造次。

    唯有此时,才能深切地体会到,大秦尚黑的威仪与压迫感——那是一种沉入骨髓的肃穆,压得人连呼吸都得放轻三分。

    周文清收敛了笑意,在李斯身旁站定。

    他悄悄抬眼——

    前方不远处,正好是丞相昌平君的背影。

    那人站得笔直,冠服端肃,微微阖着眼静候。

    约莫一刻钟后,内侍高唱:“大王临朝——!”

    嬴政身着玄色冕旒深衣,头戴十二旒冕冠,腰间佩玉,足踏黑舄,在郎中令的护卫下,从殿后缓步走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钟鼓的节拍上,或者说……每一下钟鼓,都被稳稳地踩在他的脚步下。

    偌大的殿宇,只为承托那一道玄色的身影而存在。

    群臣俯身,使节亦然俯身。

    一时间,殿内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退去后的余音,无人敢抬头直视。

    嬴政拾阶而上,登临高台,玄色袍角从御座边缘垂落,如沉沉的夜幕铺展开来。

    他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那些俯身的脊背,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连呼吸都放轻了的人。

    他看见了,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淡漠如视无物。

    片刻的寂静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平身。”

    两字落下,殿内那无形的压迫感才稍稍松动,群臣起身,衣料窸窣声如潮水涌回。

    昌平君自东侧首座趋步而出,行至殿中央,面朝御座再拜,而后转身,面向群臣,展开手中奏书,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臣的持重与分寸。

    “大王承六世之馀烈,奋威慑以临天下,西定巴蜀,东收三川,南取汉中,北慑胡貊,诸侯拱手,海内宾服……”

    “今值大王万寿之辰,臣等敢以清酌庶羞,恭祝大王千秋万岁,威加四海,泽被苍生……”

    “臣等不胜欣跃之至,谨奉觞上寿……”

    昌平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庄重而平稳。

    嬴政端坐御座,神色平静,目光波澜不惊。

    那些恭维之词流水般从耳边滑过,他听着,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或者说,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已经泛不起任何涟漪了。

    他甚至有些听腻了。

    目光随意地扫过殿内,恰好落在人群中的某道身影上。

    哦,那就是折扇吧,看起来倒是精巧。

    那柄扇子此刻正安静地悬在周文清腰间,莹白的扇骨在玄色朝服的映衬下格外惹眼。

    嬴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扫了一眼那人站立的姿态。

    今日盛宴,周爱卿应当起得比往常都早,现在看起来,站得倒是稳当,不知这冗长的贺词再过一会儿,会不会闭着眼睡着?

    想到这里,他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无妨,没人敢抬头直视御座。

    当然,如此大典,周文清是断然不会睡着的,若是让他知晓大王此刻竟有此等想法,怕也要气笑了。

    他望着昌平君的背影,那慷慨激昂的犹在耳边,目光微微恍惚了一瞬。

    他忽然很好奇。

    若是有朝一日,昌平君站在楚国残破的城头,望着秦军的铁骑踏破山河时,会不会想起今日?

    记得自己曾站在这大殿中央,用最庄重的声音,颂扬着大秦的威仪,恭祝着秦王的万寿?

    想起自己亲手呈上的贺词,字字句句,都曾是这个大秦丞相的肺腑之言。

    到那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是苦笑,是怅然,还是根本顾不上想这些?

    周文清垂下眼,将那点复杂的思绪按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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