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富贵坐在废墟上,不住地哆嗦,他时而蹙眉,时而咬牙。
这个人说的话,是不是陈阎王故意想要坑我?皮埃尔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我应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了废墟的黑暗,一辆黑色的轿车和一辆卡车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巡捕制服的壮汉,为首的正是皮埃尔的心腹,法比奥。
皮埃尔本人坐在轿车后座,隔着车窗,看到了坐在废墟上发呆的汪富贵,蓝色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道缝。汪富贵还活着,他松了口气。
随手取出一支雪茄修剪了通气孔,火光微亮,车窗被摇了下来。对法比奥挥了挥手,“他还活着,看好了他!保证他的‘安——全’!我就不见他了!”
随即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一切。
他不想,也不需要再见汪富贵了。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避嫌。
“亲爱的汪!”法比奥带着两个手下快步走过来,脸上挤出关切,“你没事?太好了。处长听说您在爆炸中失踪,心急如焚,亲自带我们来找你!”
汪富贵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漏气声。
“你受惊了。”法比奥不由分说,和另一个巡捕一左一右将汪富贵从地上架了起来,力气大得不容反抗。“处长说了,你是租界的英雄,必须得到最好的治疗和保护。我们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被两人架着,汪富贵踉跄地朝卡车走去,他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喊。“法比奥先生,我要见处长!我……我有极重要的情报要当面呈报处长……”
法比奥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笑容变得有些生硬。“汪督察,处长现在很忙,正陪着领事馆的贵宾处理善后。你有什么事,等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他顿了顿,凑到汪富贵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汪督察,你现在的任务是‘静养’,明白吗?”
那“静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狠狠砸在汪富贵耳膜上。
他咬紧了牙。
最后一丝对洋主子的幻想,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彻底熄灭。
直奔圣安东尼医院。
惨白灯光在走廊里闪烁,医生给汪富贵处理了些皮外伤后,他就被安排进了一间单人特护病房。
法比奥亲自将他送到床边,皮笑肉不笑。“汪,你好好休息。这间特护病房就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放心吧,有我在,连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
“咔哒。”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汪富贵能清楚地听到,门口传来了两双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两声靠墙的闷响。
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软禁!
汪富贵瘫坐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墙壁,陈锋那个带着戏谑的媚眼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眸子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如当年在永安县。
他要想办法,向陈锋那个魔鬼“交投名状”。
.......
与此同时,茂川公馆地下审讯室。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焦肉味和汗臭,煤油灯忽明忽暗,把墙上刑具照得阴影幢幢。
几名被抓来的青帮地痞,像狗一样被拴在墙角的铁环上,浑身是伤。
“哗啦。”
一具用木板抬着的焦黑尸体被扔在他们面前。
阿部宽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冲着松下抬了抬眼皮。
松下一脸煞气地走到那几个地痞面前。
“都给我看清楚了!”松下用枪托挨个敲着他们的脑袋,“这个人,是不是安平?”
尸体被炸得血肉模糊,只有后背因为躺着,还算完整。那几个地痞哪里敢认,安平是军统的人,行事隐秘,他们也只见过侧脸或者背影,此刻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松下见没人说话,狞笑一声,从火盆里抽出一根烧红的烙铁。
“不说?看来你们的骨头,比这块铁还硬!”
烙铁“滋啦”一声按在其中一个地痞的胸口,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惨叫声撕心裂肺。
被叫做“姚驴子”的地痞吓得屁滚尿流,他不想再挨打了,他只想活下去。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说他是,说他是就不用挨打了!
他猛地抬起头,牙齿打着战,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尸体,声音尖利。“对!是他!就是他!他化成灰我也认识这后脑勺!”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
“没错!太君!他就是安平!”
“我见过他!就是这个身形!”
“求求您,别再打了,我愿意签字画押!”
羊群效应瞬间爆发,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争先恐后地指认着,仿佛那具尸体正是他们熟识的安平。
阿部宽缓缓站起身,走到尸体旁,冷冷地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被带到一旁、全程目睹这一切的韩文正。
韩文正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嘴里念叨着。“烟……我的烟……太君,给我烟……”
阿部宽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拿到了他想要的“证据”,可以向上峰交差了。
“松下君。”
“哈伊!”
“把这些废物处理掉。”阿部宽指了指那几个地痞,“至于韩文正君……”他转过头,脸上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他是我们帝国的朋友,有功之臣。带他去休息,好酒、女人、大烟,让他尽情享用。”
“哈伊!”
韩文正被两个特务架着,像一滩烂泥一样拖了出去。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精光。
审讯室里只剩下阿部宽和松下两人。
松下恭敬躬身。“课长,军统津门站的线索,看来是彻底断了。”
“断了?”阿部宽冷冷挑起眉梢,重新坐下,目光幽深地看着灯火,“松下君,你真的相信,一个军统的核心据点,会这么轻易被一个烟鬼出卖,然后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结束?”
“这……”
“惠中茶楼死了我们十几名精锐,换来的却只是一具地痞的尸体和一个被吓破胆的烟鬼。”阿部宽声音冰冷刺骨,“这笔买卖,亏了。”
他顿了顿,“线索不是断了,而是被人故意掐断的。我们抓到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鱼虾。”
松下低着头:“那我们接下来……”
“那个韩文正,不简单。”阿部宽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我总觉得,他身上还藏着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