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寂静,老百姓们听到了爆炸声,更是连眼都不敢凑到门缝。
安平剧烈地咳嗽,每一下都扯得肺管子生疼,吐出来的唾沫带着黑灰和血丝。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右臂有一道口子,血肉模糊。
虽然他想在爆炸之前就钻入安全通道,可特高科的特务们冲的太猛了,他就耽搁了那么一会,就被波及到了。
陈锋给他的炸药威力有点太强了,虽然体积很小,但是竟然真的把整个茶楼都炸塌了。
安平内心一阵庆幸,多亏临时抱了条大腿——很粗。
他用左手撑着地,一点点从碎砖烂瓦里往外挪。茶楼塌得太彻底了,承重柱下的爆炸把整个茶楼都掀翻了。他在地下,靠着安全通道的混凝土挡住了大部分冲击,这才捡回一条命。
那几个冲进地下室的特务还有他的替身,全被震死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日特和巡捕都撤了,那些意大利人又懒又散漫,要干活了,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机不可失。他得趁着这片真空期,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他挣扎着向后面暗巷爬了几步,脚踝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安平浑身汗毛倒竖,回头就是一脚。
“哎哟!别……别踩!都是中国人……救救我……救命……”
一个虚弱声音从废墟下传来。
安平眯起眼,借着稀薄的月光,看到一张被熏得漆黑的脸卡在废墟中,眼睛惊恐地转动。
“救我……兄弟,拉我一把……墙要塌了……我要被埋了……”那人声音里带着哭腔。原来这人运气很好,墙体不光挡住了冲击波,也被当成了临时支撑,废方圆木没有直接砸到他身上,但是从他醒来以后,这扇墙一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 “咯吱 ——”声。
安平冷冷地扯起嘴角,懒得理会。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扭头就想走。
“别!别走!我是意租界巡捕房的督察!汪富贵!皮埃尔处长的红人!你救我出去,我想办法给你办通行证!送你出津门卫!”汪富贵急了,那咯吱声每一次响起,都让他心脏突突。
汪富贵?
安平脚步猛地顿住。
他想起了那两个意大利巡捕对话。他蹲下身,凑到那张黑脸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汪富贵见他停下,以为有了希望,更加卖力许诺。“兄弟,只要你把我弄出去,不光给你办通行证。钱、大洋、金条!你要什么我有的都给你!我汪富贵在意租界里,说话好使!”
安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疑惑中带着同情。
看得汪富贵心里发毛。
“你……就是汪富贵?”安平沙哑。
“是!是!就是我!”汪富贵点头如捣蒜。
安平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古怪的腔调,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意大利语。
“Un perfettO CaprO eSpiatOriO…(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汪富贵听不懂,但安平脸上那种嘲弄和怜悯的表情,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你……你说什么?”
“我说,”安平换回中文,一字一顿,“汪督察,你还没死呢,你的洋主子,已经给你把死法都定好了。”
他把刚才听到的对话,掐头去尾,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恐怕你的皮埃尔处长早就把贪污挪用公款的烂账都做好了,你这个特别财务督察也把字都签完了。审计组的人一来,你就是替他去死的鬼。你死了,他不仅没事,还可能因为‘清剿内部蛀虫有功’,再升一级。”
汪富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他愣住了,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滚圆。
皮埃尔对自己过分的好、莫名其妙的提拔、那两张来得太轻松的空白通行证……还有枪械室出库单上面自己的签名.....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线索,全都串起来了。
“不……不可能……处长他……”汪富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同病相怜。
自己,不也是被刘长青那条老狗当成了弃子?要不是那个姓陈的魔鬼出了这么个主意,自己现在怕是比汪富贵还惨。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伸手抓住压在断墙上的圆木,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抬。
“呃啊——!”
手臂伤口迸裂,鲜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
圆木被掀开了,他又踢开几块别在一起的木方,露出一道缝。
汪富贵连滚带爬地从缝里钻了出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缓过劲来,看着安平血流不止的胳膊,嘴唇哆嗦。“兄弟……大恩不言谢……你放心,我汪富贵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
“行了。”安平打断他,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兄弟,你救不了我,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救你自己吧。”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这津门卫,好人没有活路的。”
声音飘过来,狠狠扎进汪富贵心里。
汪富贵瘫在废墟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安平的话,皮埃尔的脸,混成一团乱麻。
他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安平,安平踉踉跄跄地跑到街角,就在他快要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一道黑色影子从墙后无声地滑了出来。
那道影子让汪富贵觉得自己眼花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那影子已经将安平拽进旁边的暗巷。
在被拽进去的最后一刹那,那道影子转过了头。
迎着清冷的月光,一张白净却无比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陈锋!
汪富贵浑身血液凝固了。
陈锋勾了勾嘴角,对着惊恐万状的汪富贵,轻轻地、慢慢地,眨了一下右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看到你了。
又像是在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汪富贵只觉得一股尿意直冲膀胱,整个人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莫名其妙的军火交易、恰好被抓的假汉奸、被炸上天的惠中茶楼……此刻全都在陈锋媚眼里,拼成了一张血淋淋的绞肉网!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从头到尾,都是陈锋这个魔鬼布下的局!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如果皮埃尔拿我当替罪羊……那陈锋呢……他拿我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