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的离去,像一阵风,吹散了小院一部分熟悉的气息,留下满屋空寂与无边的思念。头几日,晓月常常恍惚,仿佛还能听到女儿细声细气地叫“娘亲”,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门槛上摆弄树叶。夜里,她会不自觉地走到女儿房前,手触到冰凉的門板,才恍然惊觉,那温暖的、带着奶香的小小身躯已经不在了。随之而来的,是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只能倚着门扉,默默垂泪。
刘智同样心痛,但他将更多的精力用来陪伴、开解妻子,也用来教导忽然沉默了许多的儿子。刘恒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满院子疯跑,常常一个人坐在妹妹常坐的门槛上发呆,或者闷头练字、背诵父亲布置的功课,只是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淘气,多了几分沉郁。他知道,妹妹走了,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了,他要更懂事,要保护难过的娘亲,要体谅虚弱的父亲。
周远、李墨、赵垣三人也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在师父师母面前提起小师妹,只是将日常的洒扫、煎药、处理药材等杂事做得更加细致妥帖,言语行动间也格外轻柔,生怕触动了主人家心头的离伤。院子里的药香依旧,读书声依旧,却总像缺了点什么,空气都显得沉甸甸的。
转眼,刘薇离开已近半月。思念并未稍减,只是日子总要过下去,悲伤也渐渐沉淀为心底一道深刻的烙印。晓月开始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将女儿的衣物一件件重新整理,收进箱底,又将女儿的房间仔细打扫,开窗通风,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寂寥。刘智则更频繁地将自己关在书房,整理医案,撰写心得,偶尔教导三个弟子。唯有在深夜无人时,他才会对着窗外明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思念那远在山中的小小身影。
这夜,月朗星稀,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新叶与泥土的气息。刘家小院一片静谧,众人都已安歇。刘智因白日里整理旧籍,略感疲惫,睡得比平日沉些。晓月连日心伤神耗,亦是沉睡。刘恒在厢房,早已进入梦乡。周远三人劳累一日,也睡得正熟。
约莫子夜时分,一片薄云飘过,掩住了月光,院中阴影倏地浓重了几分。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刘家并不算高的院墙,落地时轻如狸猫,竟未发出丝毫声响。黑影伏在墙角阴影里,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确认院中无人,这才直起身,借着昏暗的光线,快速打量起这座小院。
黑影身形瘦削,动作矫捷,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焦灼与决绝光芒的眼睛。他显然对刘家小院有所了解,目光迅速扫过正房、厢房,最终,落在了东侧那间窗户紧闭的书房。
他蹑手蹑脚地移动到书房窗下,侧耳倾听,里面一片寂静。他从怀中掏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窄小刀具,插入窗缝,手腕极稳地轻轻一拨一挑,那看似牢固的窗闩,竟被无声无息地拨开。他推开一条缝隙,如游鱼般滑入室内,反手又将窗户虚掩。
书房内光线更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桌椅书架的轮廓,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墨香与药草气息。黑影显然对这里颇为陌生,稍稍适应了黑暗后,便开始快速而谨慎地搜索。
他没有去动书桌上那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端砚,也没有去碰博古架上几件简单的瓷瓶木雕,甚至对墙角那个存放着一些散碎银钱和应急药材的小柜也视若无睹。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书,确切地说,是那些写着字的、堆叠在书架和书案上的手稿、册页、线装书。
他径直来到最大的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快速滑过,凭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辨认着书名或手稿上的字迹。他动作很轻,很稳,翻动书页时几乎不发出声音,显示出绝非生手的熟练。但他翻找得很快,很急,一本,两本,三本……《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千金方》、《外台秘要》……这些寻常医家奉为至宝的经典,他只是匆匆一瞥便放下,似乎并非他所求。
他转而扑向书桌。桌案上散落着一些手稿,墨迹犹新,是刘智近日整理的几则疑难医案与用药心得。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抓起一叠,快速浏览。他看得很专注,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很快,失望的神色取代了希望。他将手稿放下,动作依旧很轻,但那份急切几乎要破体而出。
不在书架上,也不在书桌上……难道在别处?他焦躁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几个上了锁的箱笼上。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忌惮弄出太大响声,但眼中的焦灼最终压过了谨慎。他再次掏出那把小刀,试图撬锁。
就在这时,正房卧室里,原本沉睡的刘智,眉头忽然微微蹙了一下。并非听到了什么声响——那盗贼的动作确实极轻。而是一种常年行医、对周遭环境气息变化形成的微妙直觉,或者说,是他那因损耗过度而比常人更敏锐些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的流动。
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紧张、焦虑、甚至绝望的“气”,突兀地出现在这宁静的、充满了熟悉药草与家人气息的院落里,尤其集中在他日日所处的书房方向。这感觉极其微弱,若非他此刻恰好处于半梦半醒、心神松驰的状态,若非那盗贼心绪波动异常剧烈,几乎难以察觉。
刘智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并无初醒的迷蒙,而是清明而冷静。他没有立刻起身,甚至没有惊动身边熟睡的妻子,只是静静地躺着,侧耳细听。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但他能感觉到,书房方向,那一丝不和谐的、紧绷的“存在感”。
是贼?刘智心中思忖。刘家虽有些薄名,但并无多少浮财,值钱之物不过些医书典籍与药材。寻常窃贼,会冲着这些来吗?还是……别有目的?
他轻轻坐起身,动作缓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他看了一眼身边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的妻子,心中涌起怜惜,随即被一种沉静的力量取代。无论来者何人,意欲何为,都不能惊扰了家人,尤其是刚刚经历离别之痛、心神未稳的晓月。
他披上外衣,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月光如水,泻入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清辉。书房的门窗紧闭,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陌生的、焦灼的“气”,仍在书房内。
刘智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叫醒弟子。他退回屋内,在黑暗中静立片刻,脑海中快速闪过几种可能。最终,他做出了决定。他没有去惊动盗贼,也没有去查看书房究竟少了什么,而是轻轻走到窗边,从窗台上的一个小瓷瓶里,用手指沾了一点点无色无味的粉末——那是他闲暇时调配的、一种极其微细的荧光菌类混合花粉,附着性极强,常人难以察觉,但在特定药水作用下会显现淡绿微光,原本是用来标记一些特殊药材的。
他将指尖那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极其小心地、均匀地抹在了自己睡前放在枕边的一册近日正在翻阅的、关于几种罕见寒症辨证与温补方剂的心得手稿的封底边缘。然后,他拿着这本手稿,依旧赤足,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窗外不远处,一个背光的角落,将手稿看似随意地、实则封底朝外地,放在了石阶的阴影里,一个并不十分隐蔽、但若匆匆搜寻又可能忽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仿佛从未醒来。只是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清醒而锐利,静静地等待着。
约莫一刻钟后,书房的门被极其小心地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那道黑影闪身出来,手里似乎空无一物,又似乎袖中藏着什么。他在门口警惕地四下张望,月光照亮了他蒙面的脸上方那一小块皮肤,额头似乎有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子,带着不甘与失望,最终,他似乎放弃了,准备原路翻墙离开。
就在他转身,目光掠过墙角阴影时,脚步微微一顿。他看到了那本躺在石阶阴影里的册子。犹豫只是一瞬,对目标的渴求压倒了一切。他迅速上前,弯腰拾起那本册子,甚至来不及翻看,就迅速塞入怀中,然后身形一纵,如狸猫般敏捷地翻上墙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自始至终,刘智都躺在卧室的床上,屏息凝神,感知着院中的一切。当那股陌生的、焦灼的“气”迅速远去,最终消失不见,他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盗贼的目标,果然是医书,或者说,是某种特定的、或许记载着特殊病症疗法的医案心得。而且,此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动作虽敏捷,却并无戾气,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他最后拾走那本做了记号的手稿,是偶然,还是天意?
刘智心中疑云丛生,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他没有丢失贵重财物,那本手稿虽是他心血,但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副本也有。盗贼取走它,或许……是急用?为救人?他想起那盗贼身上挥之不去的、浓烈的焦虑与绝望之气。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躺着,直到天色将明。晨光微熹时,他起身,像往常一样,先去看了看依旧沉睡的妻子和儿子,然后信步走到书房窗外,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石阶,又走进书房。
书房内,一切看似如常。书架上的书被翻动过,但摆放得大致整齐。书桌上的手稿有被翻阅的痕迹,但并未弄乱。墙角的小钱柜锁头有被撬过的痕迹,但并未打开,显然盗贼尝试后发现不是目标就放弃了。整个现场,透着一股奇异的“克制”——目标明确,只为寻找特定之物,对钱财他物不屑一顾,甚至尽量保持了原样,不欲多生事端。
刘智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除了那本被他“放置”在外的、关于寒症温补的手稿,以及书桌上另一本涉及类似议题的旧札记不见了之外,并无其他损失。他甚至还发现,书桌的镇纸下,压着几张被匆忙翻看后遗落的、记录普通风寒杂症的散页,盗贼并未取走。
是了,此人要找的,是治疗某种“寒症”,或者说,是某种需要“温补”的疑难重症的方子。而且,他很急,急到不惜夜入民宅,行盗窃之举。
刘智走到窗前,望着晨曦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庭院,目光沉静。他拿起桌上昨夜用过的毛笔,在指尖残留的墨迹上,轻轻捻了一点那无色粉末的“伴侣”——一种同样无色无味的特殊药液,在指尖晕开。
他没有立即去追踪。既然留下了记号,既然对方的目标如此明确,且似乎并非大奸大恶之徒,那么,或许可以等一等,看一看。也许,对方会再次出现?或者,那本做了记号的手稿,会引他找到想找的人?
“不偷钱财,只翻医书……”刘智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凝重。看来,平静了许久的家中,又要起波澜了。只是这次,风波的中心,不再是离别的愁绪,而是一个神秘的、为医书而来的夜行者,以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亟待救治的生命。
他收起药瓶,若无其事地开始整理略微凌乱的书架,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寻常的清风入室。只是那沉静的眼眸深处,已然有了计较。晓月和孩子们尚未起身,弟子们亦未醒来,这清晨的静谧之下,一场无声的、关乎人性与医术的追寻,已然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