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光,在甜蜜的酸楚与精心的准备中,倏忽而过。院中的老槐树已是新绿满枝,在春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声诉说着别离。那口小小的樟木箱,被晓月塞得满满当当,从四季衣物到刘薇喜爱的布偶,从她惯用的寝具到精心缝制的、装着安神药材的小小香囊,每一件物品,都浸满了母亲无尽的牵挂与不舍。
刘薇似乎也明白了离别在即,这几日格外黏人,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晓月,寸步不离。夜里常常惊醒,非要搂着母亲的脖子才能重新入睡。白日里,她也比往常更安静,常常抱着一只旧布偶,坐在门槛上,看着父亲指导师兄们辨药,看着哥哥在院子里奔跑嬉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忧伤。只有刘智偶尔将她抱在膝头,用温和的声音讲述山间的趣闻,想象师伯那里会有的奇异花草、会唱歌的鸟儿时,她才会露出一点浅浅的、带着期待却又怯生生的笑容。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
晨光熹微,晓月已起身,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为家人准备早饭。只是今日,她的动作格外缓慢,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女儿熟睡的房间。粥在灶上咕嘟着,她却几次走神,险些煮糊。
刘智起得比平日早些,他推开房门,看到妻子在灶间略显凌乱的背影,心中无声叹息。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揽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低声道:“月娘,莫怕。薇儿是我们的女儿,无论走到哪里,血脉相连,心意相通。”
晓月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舍不得,只是心疼,只是想到那小小的人儿要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心就像被掏空了一块。
刘智不再多言,只是更紧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开始帮着摆放碗筷。有些事,语言无力,唯有陪伴。
早饭的气氛异常沉默。连向来活泼的刘恒,也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一声不吭。刘薇被晓月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吃着母亲喂到嘴边的粥,眼睛不时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最后仰头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晓月的眼角,细声说:“娘亲不哭,薇儿会乖,薇儿学好了,就回来看娘亲。”
稚嫩的话语,像一把温柔的刀,割在晓月心上。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嗯,娘亲不哭。薇儿最乖了。”
日上三竿时,柳无暇准时到了。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身无长物,只有肩上挎着一个陈旧的青布褡裢。她踏入小院,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刘薇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晓月抱着女儿,与刘智一同迎上。刘恒紧紧跟在父母身后,小手攥成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无暇。
“师姐。”刘智拱手。
“师伯。”晓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柳无暇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晓月怀里紧紧搂着母亲脖子、将小脸埋在母亲肩窝的刘薇身上。“可准备好了?”
晓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薇儿,来,师伯来了。”
刘薇慢慢转过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红通通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柳无暇,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父母,小嘴抿得紧紧的。
刘智走上前,从晓月怀中接过女儿。刘薇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刘智能感觉到女儿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心中酸楚,却强自镇定,抱着女儿走到院中石凳边坐下,让她面对着自己。
“薇儿,”刘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看着爹爹。”
刘薇抬起泪眼,望着父亲。
“还记得爹爹跟你说过的话吗?师伯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能教薇儿变得很厉害,能管好自己的小鼻子,不再怕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身体也会越来越棒。”刘智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珠,“薇儿是个勇敢的孩子,对不对?”
刘薇用力点头,带着哭腔:“薇儿勇敢。”
“对,薇儿最勇敢了。”刘智亲了亲她的额头,“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会一直在这里想着薇儿。等薇儿学到了新本事,就写信告诉我们,或者回来看我们,好不好?”
“好。”刘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小声地抽泣着,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父亲,仿佛要将父亲的样子刻在心里。
刘智将她放下,牵着她的小手,走到柳无暇面前。晓月也跟了上来,蹲下身,最后一次为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襟,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手指微微颤抖。她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嘱咐:“薇儿,要听师伯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娘亲……娘亲等你回来。”
刘恒也冲了过来,将自己最心爱的一把木头小剑塞进妹妹手里,大声说:“妹妹,这个给你!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打他!我……我很快就长大了,就去接你回来!”
刘薇接过小木剑,紧紧抱在怀里,看看哥哥,又看看父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却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柳无暇始终静静地看着,此时方才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并无不耐:“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她看向刘智和晓月,“你们放心,我既收她为徒,自会尽心教导,保她平安。”
刘智深深一揖:“薇儿,就拜托师姐了。”
晓月也含泪万福。
柳无暇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刘薇,伸出手:“随我来。”
那只手,修长,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刘薇抬头,看看父母充满鼓励与不舍的眼神,又看看哥哥焦急担忧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柳无暇伸出的手上。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松开了紧握着父亲衣角的小手,又轻轻挣开母亲不舍的怀抱,向前挪了一小步,伸出自己微微颤抖的小手,放进了柳无暇的掌心。
那只手,有些凉,但很稳。刘薇握紧了,仿佛抓住了一根定海神针。
柳无暇没有多言,牵着她,转身向院门外走去。小小的青色身影,被月白的身影牵引着,一步步离开熟悉的家,走向未知的远方。
“薇儿——!”晓月终于忍不住,冲前一步,泪如雨下。
刘薇猛地回头,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看着身形单薄却竭力挺直脊背的父亲,看着挥舞着拳头、眼圈通红的哥哥,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想跑回去,扑进母亲怀里,但牵着她的那只手,稳定而有力,带着她继续向前。
“爹——娘——哥哥——”她终于哭喊出声,声音撕心裂肺。
柳无暇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用力,握紧了掌中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
刘智上前一步,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晓月,将她搂在怀中,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女儿越来越小的身影。刘恒也扑过来,抱住父母,放声大哭。
“让她去。”刘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却异常清晰,“雏鹰总要离巢,方能翱翔天际。我们的薇儿……会飞得很高,很远。”
晓月将脸埋在丈夫肩头,泣不成声。刘恒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周远、李墨、赵垣三人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戚然。他们目送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清晨的阳光洒满小院,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离愁。
小小的身影,背着母亲精心打点的行囊(柳无暇替她拿着),怀里抱着哥哥给的小木剑,一步一回头,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她的哭声渐渐远去,终至不闻。小院里,只剩下春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和亲人压抑的啜泣。
雏鹰离巢,振翅之声初起,带着不安,带着眷恋,也带着对广阔天空模糊的向往。前方的山路或许崎岖,云雾或许重重,但那牵引着她的大手,坚定而有力。而身后的巢穴,永远是她可以回望的温暖港湾。
刘智拥着妻儿,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久久沉默。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总爱安静待在角落、用敏锐感知探索世界的小女儿,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不舍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奇异的平静与期盼缓缓升起。
薇儿,去吧。去经历风雨,去见识天地,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路。爹娘和哥哥,会在这里,永远为你亮着一盏归家的灯。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静静洒在寂静下来的刘家小院,也洒在那条通往山外、蜿蜒曲折的小路上。路的那一头,是未知的远方,也是雏鹰展翅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