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辨识药材的小小插曲,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在知晓内情的家人心中,久久未散。刘智并未多言,晓月也只当是女儿一份别致的敏锐,除了更留意不让她误食东西外,并未刻意引导。日子依旧如溪水般平缓流淌,秋叶落尽,冬雪覆枝,转眼又是新春。
刘薇四岁了。她依旧安静,喜欢跟在母亲身边,看晓月做针线、理家务,也喜欢在父亲精神尚可时,依偎在他膝边,听他讲些简单的、关于四季更迭、草木荣枯的道理,或是那些师兄们口中、经过父亲润色后变得生动有趣的医家小故事。她对气味的敏感似乎成了一种习惯,能轻易分辨出厨房里不同香料的味道,能指出今日晾晒的衣物带着阳光还是柴火的气息,甚至能察觉父亲药汤中细微的气味变化——哪一日多了点甘甜,哪一日似乎更苦些。这并未让她显得特异,只是让晓月在照顾家人饮食起居时,多了一份“小顾问”。
春寒料峭之际,一位久违的客人,踏着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叩响了刘家小院的门。
来人正是刘智的师姐,柳无暇。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身姿挺拔,眉目清冷,只是眼角细纹似乎又深了些,衬得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愈发深邃。当年她为救刘薇,不惜损耗自身修为,更是指出了那“以父修为引”的凶险解法,可说是刘薇的救命恩人。自那之后,她云游四方,探寻道法与医理,已有数年未归。
“师姐!”晓月开门见到是她,又惊又喜,连忙将人让进来,一边招呼着“智哥,师姐来了”,一边就要去沏茶。
柳无暇微微颔首,目光在晓月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转向闻声从书房走出的刘智。数年不见,刘智身形更见清减,面色是惯常的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沉静安然之气,却比当年更甚,仿佛已将一身病骨与毕生感悟,都化作了这淡泊从容。
“师姐,别来无恙。”刘智拱手,声音温和。
柳无暇上下打量他几眼,淡淡道:“看着比上次精神些,内里却更虚了。那法子终究是饮鸩止渴,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语声平淡,却一语道破刘智以修为为女续命、自身根基不断损耗的现状。
刘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能换得薇儿平安康健,已是万幸。师姐远来辛苦,快请里面坐。”
这时,听到动静的刘恒拉着妹妹从厢房跑了出来。刘恒已长高不少,虎头虎脑,见到柳无暇,依稀记得这位“很厉害、救了妹妹”的师伯,有些拘谨地行礼。刘薇则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怯生地打量着这位气质清冷、与家中所有人都不同的“道姑师伯”。
柳无暇的目光,在刘恒身上一扫而过,随即,便定定地落在了刘薇身上。那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本源。刘薇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往哥哥身后又缩了缩。
“薇儿,来,见过柳师伯。”晓月柔声唤道,走过去将女儿轻轻带到身前。
刘薇怯生生地抬头,小声叫了句:“师伯。” 声音软糯。
柳无暇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俯身,伸出了手。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接触药材与修炼留下的薄茧。她没有去摸刘薇的头,也没有去牵她的手,而是将手掌虚悬在刘薇头顶寸许之处,闭目凝神。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轻响。刘智目光微凝,晓月也屏住了呼吸。周远、李墨、赵垣三人侍立在侧,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柳无暇收回手,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惊异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她看着刘智,缓缓道:“当年我以‘回春针’稳住她心脉,又借你修为为引,打通其先天郁闭之关窍,原以为只是保她性命无虞,体质弱于常人些罢了。没想到……”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有些不安的刘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先天之症,虽损其根基,却也因祸得福,或因你修为浸润,或因那关窍重开,竟意外地……通了她某些灵窍。这孩子,五感之中,嗅觉、味觉,乃至对天地间某些细微‘气’的感知,恐怕已远超常人。是也不是?”
刘智与晓月对视一眼,心知瞒不过这位修为精深、医术通玄的师姐。刘智点点头,将刘薇能轻易分辨药材气味差异、甚至能类比感知新鲜与炮制药材性味变化的事情,简单说了。
柳无暇听罢,沉默良久。她再次看向刘薇,这次的目光少了审视,多了些复杂的考量,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奇光的璞玉。
“她这情况,于俗世之中,是异禀,亦是负累。”柳无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过于敏锐的感知,若无名师引导,心性淬炼,易受外物所扰,惊悸不安,甚或……引动旧疾,损及心神。且这等天赋,若只用于辨识几味草药,未免暴殄天物。”
晓月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女儿揽得更紧了些。刘智神色不变,只问:“师姐的意思是?”
柳无暇的目光扫过院中晾晒的药材,掠过肃立的三位弟子,最后定格在刘智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我这一脉,承自先师‘灵枢’之道,于针石、导引、辨识万物气性上,别有传承。这些年我云游四方,亦在寻访可传衣钵之人。”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被晓月紧紧搂着的刘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女天赋,正合我道。我欲收她为徒,带她回山修行。”
此言一出,院中诸人皆是一震。
晓月脸色瞬间白了,搂着女儿的手臂微微发抖。刘薇虽不完全明白“回山修行”意味着什么,但直觉那意味着要离开爹娘、离开哥哥、离开这个温暖的小院,小嘴一瘪,眼圈立刻红了,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
刘恒也急了,挡在妹妹身前,冲着柳无暇嚷道:“不要!不要带妹妹走!妹妹是我们的!”
周远三人也是面面相觑,心中震动。他们知道这位柳师伯修为高深,医术奇绝,若能拜入其门下,自是常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但小师妹才四岁,就要离开父母,去那清苦的山中修行?师父师母,又如何舍得?
刘智沉默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师姐的能为,也明白女儿这特殊的感知天赋,若无名师指引、系统锤炼,确有可能反受其害。山中清修,固然艰苦,却能避开尘世纷扰,最适合引导、淬炼这等特殊心性与天赋。师姐肯开金口,主动收徒,对薇儿而言,是莫大的机缘,亦是当下最好的安排。
只是……他抬眼,看向妻子瞬间苍白的脸,看向女儿泫然欲泣的眼,看向儿子焦急愤怒的神情。骨肉分离,岂是易事?薇儿自那场大病后,身子虽渐好,心性却比寻常孩子更为敏感依人,骤然离家,去那陌生清冷之地,她能适应吗?晓月又如何能割舍下这心头肉?
柳无暇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淡然:“我知你们不舍。但雏鹰总要离巢,方能翱翔天际。她这天赋,在你们身边,最多是个嗅觉敏锐些的寻常女子,或许还能帮着辨识些药材。但在我门下,我可引她入道,授她‘灵枢’秘法,淬炼心性,掌控己身。未来成就,未必限于区区医道。是让她泯然众人,安稳却碌碌,还是让她展其天赋,走一条或许艰难却更广阔的路,你们自行斟酌。”
她看向刘智,语气缓和了些:“师弟,你当年为救她,甘舍修为,是慈父之心。如今为她计长远,当知如何选择。山中并非绝地,我亦非不通情理之人。每年可让她归家省亲,待其根基稳固,心性初成,亦可时常下山历练。我观此子,性情沉静,颇有灵根,是块可造之材。留在你身边,你如今精力不济,又能教她多少?莫要耽误了她。”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却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刘智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走到晓月身边,轻轻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又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然后看向柳无暇,深深一揖:“师姐良言,振聋发聩。薇儿能蒙师姐青眼,是她之幸,亦是刘家之幸。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她尚年幼,骤然离家,恐其心性难安。师姐能否容她在家中再住些时日,待其稍作准备?也容我与内子……稍作安排。”
柳无暇看着刘智,又看看强忍泪水的晓月,以及紧紧抱着母亲腿、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小女孩,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可。我此行归来,亦有事逗留月余。一月之后,我来接她。”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对晓月略一点头,“叨扰了。”便示意刘智引她去书房,似有他事相谈。
晓月抱着女儿,望着师姐清冷的背影与丈夫并肩走入书房,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刘恒也红了眼眶,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周远三人见状,心中唏嘘,默默退开,将空间留给他们一家。
刘薇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她虽不完全明白,却已清晰感受到,一种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变化,即将到来。而她的命运,似乎就在大人们短短几句话间,被决定了方向。
书房内,柳无暇与刘智叙了别情,又仔细询问了刘薇这些年来的身体状况、性情变化,以及刘智对那先天之症与修为渡入后的后续推演。刘智知无不言。末了,柳无暇沉吟道:“她这体质,修炼我门‘灵枢引气篇’正是合适,可引天地清气,滋养先天不足,亦能锤炼神识,掌控过于敏锐的感知。只是入门需吃些苦头,心性磨砺,更非易事。你既舍得,便要做好准备。”
刘智苦笑:“为人父母,焉有真能舍得?只是,师姐所言甚是。她这条路,或许比留在我们身边,更为适合。只是内子那里,还需些时日开解。”
“嗯。”柳无暇不再多言,起身道,“我今日便不多留了,暂住城中旧友处。一月之后,再来接人。”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回首看了一眼刘智清瘦却挺直的背影,语气难得软了一分,“你自己也多保重。医道传承,功德无量,但……莫要太过耗神。”
刘智躬身:“谢师姐关怀。”
柳无暇离去后,小院陷入了异样的沉寂。往日的药香、读书声、讨论声,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离愁笼罩。晓月抱着女儿,默默垂泪。刘恒像只愤怒的小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红着眼睛瞪向书房的方向。刘薇则异常安静,只是紧紧依偎着母亲,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刘智走出书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心中刺痛,却知此刻不能心软。他走到妻儿身边,将晓月和一双儿女都轻轻揽入怀中。晓月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刘恒在他怀里小声啜泣,刘薇则仰起小脸,泪眼模糊地问:“爹爹,薇儿一定要走吗?薇儿会乖,不闻那些苦苦的味道了,薇儿不想离开爹爹娘亲和哥哥……”
刘智喉头哽住,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们,声音低哑:“薇儿乖,师伯是世上顶顶厉害的人,她带薇儿去学本事。等薇儿学了本事,变得厉害了,就能更好地帮爹爹娘亲,也能帮很多很多的人。不是薇儿不乖,是薇儿……太特别了。” 他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会一直想着薇儿。薇儿学好本事,就回来看我们,好不好?”
承诺很轻,离别却重。这一月的光阴,对刘家小院而言,注定是浸泡在甜蜜与酸楚、期待与不舍中的漫长告别。而四岁的刘薇,将在满院药香与亲人不舍的泪光中,踏上一条未知的、属于她自己的道路。雏鹰离巢,振翅之声初起,前方是云雾缭绕的崇山,也是广阔无垠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