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9日,星期五,上午十点。
深圳,默石资本,陈默办公室。
窗外又下起了雨。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降雨了,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像是被泡在一盆冷水里。陈默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过去四个交易日,上证指数从5178点跌到了4500点,跌幅13%。创业板指数从3900点跌到了3200点,跌幅18%。两市超过一半的股票跌幅超过20%,融资盘开始大面积强平,场外配资平台陆续传出爆仓消息。
默石的旗舰产品净值累计下跌4.2%。同期沪深300指数下跌12%,创业板指数下跌18%。跑赢市场,但客户的不满情绪仍在升温——昨天又有两个客户打电话来要求赎回。
陈默没有挽留。他只是平静地在赎回文件上签了字,然后对客服总监说了一句话:“让他们走。强扭的瓜不甜。”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沈清如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表情有些复杂。
“有个消息,你可能想听一下。”
“什么消息?”
“赵阔。他的基金,管理规模突破五百亿了。”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身。
“五百亿?”
“对。五百亿。”沈清如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篇财经媒体的报道,标题是《赵阔:从破产边缘到五百亿规模,他做对了什么?》
陈默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道写得像一篇成功学鸡汤。开头是赵阔在深圳某五星级酒店的年会照片——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写着“拥抱杠杆牛市,共创财富传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灿烂。
报道里说,赵阔的基金在过去一年里收益率超过150%,规模从20亿暴增至500亿。他重仓创业板、重仓互联网概念、重仓高杠杆。他的投资哲学是:“牛市不言顶,杠杆是朋友,趋势是信仰。”
报道里还引用了他的一段话:“很多人说风险,我说机会。很多人说泡沫,我说黄金。这个市场,永远属于那些敢于在别人恐惧时贪婪、在别人贪婪时更贪婪的人。”
陈默看完,把手机还给沈清如。
“你认识的那个赵阔,还在吗?”沈清如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从这篇文章看,不在了。或者,这才是真正的他——只是以前没机会暴露。”
他走回窗边。
“五百亿。杠杆推上去的规模。”
他顿了顿。
“清如,你还记得2008年吗?那时候,我们管理的规模不到一个亿,但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后来,市场教我做人了。”
“你觉得赵阔这次会怎样?”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雨,很久,才开口。
“杠杆推上去的规模,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退去时,只会比2008年更惨烈。”
他转过身。
“2008年,我们亏的是自己的钱。赵阔亏的,是五百亿客户的钱。如果潮水真的退了,他不只是破产的问题——他可能会进去。”
沈清如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潮水什么时候退?”
“已经在退了。”陈默说,“过去四天,市场跌了13%。但这才刚开始。真正的退潮,还没来。”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来。
“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自己的船。”
沈清如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他的规模。五百亿。我们用了八年,才做到一百多亿。他用了一年,做到了五百亿。”
陈默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想到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沙滩上的城堡。我突然就不羡慕了。”
陈默笑了。“你成熟了。”
“不是成熟,是害怕。”沈清如说,“我害怕那种建立在沙子上的成功。因为它随时可能塌。”
她顿了顿。
“而且,我在想,如果赵阔当初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会怎样?”
陈默想了想。“他会跟孙铭一样,要求我们加杠杆、加仓位、加风险。我们会吵架,会分裂,最后他会走。所以,结果是一样的。”
“你觉得,赵阔和孙铭,谁会先出事?”
“都会出事。只是时间问题。”陈默站起来,“但这不是我们要关心的。我们要关心的,是自己的客户、自己的持仓、自己的风控。”
他走到白板前,写了一个词:定力。
“这就是我们和他们的区别。他们有进攻的勇气,但没有防御的定力。我们有。不是因为我们胆小,是因为我们经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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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陈默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林枫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陈总,你看到赵阔的新闻了吗?”
“看到了。”
“你怎么想?”
陈默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林枫,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一个管理规模五百亿的基金,如果市场下跌30%,会发生什么?”
林枫放下筷子。“如果仓位满的,杠杆高的,净值会跌50%以上。如果客户恐慌赎回,基金会被迫在低位卖出,净值跌更多。如果触发清盘线,会被强制平仓,净值归零。”
“然后呢?”
“然后,基金清盘,客户血本无归。基金经理可能面临诉讼、监管调查、甚至刑事责任。”
“你觉得赵阔考虑过这些吗?”
林枫想了想。“也许考虑过。但他可能觉得,市场不会跌30%。”
“2008年,我也觉得市场不会跌那么多。”陈默说,“但它跌了。”
他放下筷子。
“林枫,你知道我们和赵阔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枫摇头。
“不是技术,不是规模,不是业绩。是记忆。我们记得2008年的痛。他不记得。或者,他记得,但他觉得这次不一样。”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没有记忆的人,在市场里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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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市场继续下跌。上证指数收于4478点,跌幅1.8%。两市超过八百只股票跌停。融资余额从2.2万亿降到了1.9万亿,单日减少3000亿——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单日降幅。
默石的净值跌了0.6%,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仓位低、对冲高、现金多。
收盘后,陈默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老朋友打来的——在一家大型公募基金做投资总监,姓刘。
“陈总,你们这周做得不错啊,净值几乎没跌。”刘总的声音里带着羡慕。
“不是做得好,是运气好。提前减仓了。”
“你们什么时候减的?”
“五月底。”
刘总叹了口气。“我们没减。老板不让。说牛市不言顶。这周净值跌了12%。客户在骂,老板在骂,渠道在骂。”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刘总,你们现在仓位多少?”
“还是八成多。老板说,不能卖,卖了就是认错。现在只能扛。”
陈默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不是对方不懂,是对方被制度、被考核、被面子绑住了。
“刘总,保重。”
“保重。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赵阔?就是那个以前跟你合伙的。”
“听说过。怎么了?”
“他这周也亏了不少。听说他满仓创业板,还加了杠杆。这周净值跌了20%多。客户在闹,但他还在加仓——说‘跌了就是买点’。”
陈默没有评价。“刘总,谢谢你的消息。保重。”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二十多亿的规模,满仓创业板,加杠杆。一周跌20%,就是亏了四五亿。客户在闹,但他还在加仓。
他想起2008年的自己。也是满仓,也是加杠杆,也是“跌了就是买点”。结果呢?账户从高点回撤80%,差点归零。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枫。
“林枫,我们的现金储备现在多少?”
“35%。按照计划,还在继续增加。”
“好。继续保持。不要因为市场跌了就抄底。还没到时候。”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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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默回到家,沈清如在书房里看研究员的报告。
“今天刘总给我打电话了。”陈默坐在她旁边。
“说什么?”
“说赵阔这周亏了20%多,还在加仓。”
沈清如放下报告。“他不怕?”
“他觉得‘跌了就是买点’。”
沈清如沉默了一会儿。“2008年,你也这么想。”
“对。所以我差点死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吗,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阔不是我。他是2007年的我。那个觉得‘这次不一样’的我。那个觉得‘跌了就是买点’的我。那个觉得‘杠杆是朋友’的我。”
他看着天花板。
“2008年,市场把我打醒了。但赵阔还没被打醒。他还在做梦。”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你会提醒他吗?”
陈默摇头。“他不会听的。而且,就算他听,也来不及了。他的船已经开到了瀑布边上,我现在喊停,他只会觉得我挡他的路。”
“那你担心他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担心。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他早就不是了。是因为他手上拿着五百亿客户的钱。那些客户,很多是普通人,是退休老人,是工薪阶层。他们把钱给赵阔,是因为信任他。如果赵阔的船翻了,那些客户也会跟着淹死。”
沈清如看着他。“你想救他们?”
“我想救,但救不了。”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能做的,只是管好自己的船。等到潮水退去,那些被冲到岸上的人,我能捞一个是一个。”
窗外,深圳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小陈,在这个市场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可以提醒别人,但不能替别人选择。”
他转过身。
“清如,明天继续研究‘种子’名单。等到潮水退到最低点,我们要第一个冲进去。”
沈清如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