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1日,星期日,晚上八点。
深圳,陈默家中。
这是一个难得的安静夜晚。窗外没有雨——连续下了七天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凝视。
陈默坐在女儿陈曦的床边。七岁的陈曦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有些困了。五岁的儿子陈澈躺在旁边的小床上,抱着他的安抚巾,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爸爸,今天讲什么故事?”陈曦打了个哈欠。
陈默想了想。平时他讲的故事都是童话——白雪公主、丑小鸭、小红帽。但今天,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今天爸爸给你讲一个特别的故事。不是童话,是真事。”
“真事?什么事?”
“一个关于花的故事。”
陈澈翻了个身,嘟囔着:“花?什么花?”
“郁金香。一种很漂亮的花。”
陈默靠在床头,把两个孩子拢在身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叫荷兰的国家,有一种花叫郁金香。这种花非常漂亮,颜色鲜艳,形状优雅。那时候,人们特别喜欢郁金香,尤其是那些颜色稀有的郁金香——比如红底白条纹的,或者紫底黄边的。”
陈曦睁大了眼睛。“就像我们家阳台上的那些花吗?”
“比那些还漂亮。而且,非常非常贵。”
“多贵?”
陈默想了想,怎么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理解“贵”的概念。“你知道爸爸买一个包子要多少钱吗?”
“一块钱?”
“对。那时候,一株稀有的郁金香球茎,可以卖到几千块钱。最贵的一株,可以买下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一整栋房子。”
陈澈从床上坐起来。“一整栋房子?那得多少包子啊?”
陈默笑了。“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
“后来呢?”陈曦追问。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买郁金香。他们不是为了种花,不是为了看花,而是为了卖掉赚钱。今天一百块买,明天一百二十块卖。后天一百二十块买,大后天一百五十块卖。每个人都觉得,郁金香的价格会永远涨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一天,有人不想买了。他想卖掉。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想卖掉。价格开始下跌。一开始慢慢跌,然后越来越快。最后,一株曾经能换一栋房子的郁金香,连一个包子都换不到了。”
陈曦皱起眉头。“那些花呢?”
“花还在。还是很漂亮。只是价格变了。”
陈澈问:“买花的人呢?”
“有些人亏了很多钱。有些人破产了。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还债。”
两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陈曦抬起头。“爸爸,你讲这个故事,是想说不要乱花钱吗?”
陈默笑了。“也算是。但爸爸更想说——不要因为别人都在买,你就跟着买。要想想,你买这个东西,是因为你喜欢它,还是因为你觉得它会涨价。”
他合上故事书——虽然今天根本没翻开。
“好了,睡觉吧。”
“还有一个!”陈澈抗议。
“还有一个?好吧,最后一个。”
陈默想了想。“那讲一个公司的故事。”
“什么公司?”
“一个叫南海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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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英国,有一家公司叫南海公司。这家公司说,他们发现了南美洲的大片土地,那里有数不尽的黄金、白银和宝藏。只要投资他们,就能赚很多很多钱。”
“跟爸爸的公司一样吗?”陈曦问。
陈默愣了一下。“不太一样。爸爸的公司是真的。这家公司……不完全是。”
“怎么不完全是?”
“他们说的那些宝藏,很多都是假的。或者,就算真的有,他们也拿不到。但他们故事讲得很好,所有人都信了。从国王到农夫,每个人都把钱投进去。有一个大科学家,叫牛顿,也投了。”
“牛顿?那个被苹果砸头的?”陈澈瞪大了眼睛。
“对,就是他。牛顿开始的时候觉得南海公司有风险,卖掉了股票。但后来看到股票一直涨,又忍不住买回来了。结果,泡沫破了,他亏了很多钱。他说了一句话:‘我能计算天体的运行,却无法计算人类的疯狂。’”
“好深奥。”陈曦说。
“就是——再聪明的人,在疯狂的人群面前,也会犯傻。”
陈默看着两个孩子。
“后来,南海公司的股票从1000英镑跌到了100英镑。很多人破产了。议会调查,发现公司高管在造假、在行贿、在操纵股价。最后,那些高管被抓了,钱也没了。”
陈澈问:“那牛顿的钱呢?”
“没了。他也亏了。”
“好可怜。”
“不可怜。他后来继续研究物理,还是很伟大。只是他再也不碰股票了。”
陈曦打了个哈欠。“爸爸,你讲的故事怎么都是最后亏钱的?”
陈默笑了。“因为亏钱的故事才有教训。赚钱的故事,只会让人想‘我也要试试’。”
他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好了,真的该睡了。”
“爸爸,”陈澈拉着他的衣角,“你讲的故事,跟我们现在的市场,有关系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呢?”
“妈妈说过,现在很多人炒股,很疯狂。”
陈默摸了摸他的头。“妈妈说得对。但爸爸不讲这些了。睡觉吧。”
他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两个孩子的脸柔和而安宁。
他正要起身离开,陈曦忽然说:“爸爸,你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亏很多钱?”
陈默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不会。因为爸爸已经经历过一次了。那次,爸爸差点亏光。但爸爸学会了。所以这次,爸爸不会了。”
“真的?”
“真的。爸爸向你保证。”
陈曦满意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陈默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陈澈,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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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沈清如正坐在桌前看报告。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讲完了?”
“讲完了。”
“讲的什么?”
“郁金香,南海公司,还有牛顿。”
沈清如笑了。“你是在给他们讲故事,还是在给自己做心理按摩?”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苦笑。
“都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最近压力有点大。市场在跌,客户在闹,媒体在质疑。虽然我们提前减仓了,但每天看到那些数字,心里还是不安。”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
“所以你就给自己讲历史故事?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第一次?”
“对。”陈默说,“郁金香、南海公司、南海泡沫、互联网泡沫……每一次,故事都不一样,但人性的剧本一模一样。贪婪、恐惧、从众、侥幸。我们正在经历的历史,不过是这本剧本的又一章。”
他看着沈清如。
“我们要做的,不是成为故事里的主角——不管是赚大钱的主角,还是跳楼的主角。我们要做的,是成为合上书后,依然活着的人。翻到下一页,继续读下去。”
沈清如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你变了。”
“哪里变了?”
“2008年,你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是在后悔——‘我为什么没早点看到风险’。现在,你讲这些故事,是在安慰自己——‘我已经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吧。2008年,我是故事里的人。现在,我是讲故事的人。站在外面看,比站在里面,看得更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封面已经泛黄,书脊有些开裂。是查尔斯·麦基的《异常流行幻象与群众疯狂》。
“这本书,是老陆送给我的。2009年,我破产之后,去拜访他。他什么都没说,只给了我这本书。”
陈默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老陆的笔迹:
“小陈,历史不会重复,但人性会。读懂这本书,你就读懂了市场。”
他把书递给沈清如。
沈清如接过,翻了几页。郁金香狂热、南海泡沫、密西西比阴谋……每一个章节,都是一次人性的狂欢与坠落。
“你看,”陈默指着目录,“三百年前的事,跟现在一模一样。只是道具换了——郁金香换成股票,南海公司换成创业板,牛顿换成赵阔。”
沈清如合上书。“你觉得,这轮泡沫,会像南海泡沫一样,最终以欺诈和崩溃收场?”
“已经开始了。”陈默说,“过去一周,市场跌了13%。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崩溃,还在后面。”
他顿了顿。
“但我已经不害怕了。不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是因为我知道它会结束。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沈清如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的?”
陈默笑了。“2008年之后。破产是最好的哲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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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陈默独自坐在书房里。
沈清如去睡了。两个孩子也睡了。整栋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他没有开灯,只留了桌上的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那本《异常流行幻象与群众疯狂》的封面上。
他翻开书,找到“郁金香狂热”那一章。重读那些熟悉的段落。
“1636年,郁金香球茎的价格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人们用毕生的积蓄购买一株球茎,然后以翻倍的价格卖出,再买入更贵的……财富在一夜之间被创造,也在一天之内被毁灭。”
他想起2015年的A股。融资余额从3000亿到2.2万亿,只用了不到一年。创业板指数从1300点到4000点,也只用了不到一年。财富在一夜之间被创造,也在一夜之间被毁灭。
他翻到“南海泡沫”那一章。
“南海公司的股票从128英镑涨到1000英镑,只用了四个月。然后,从1000英镑跌回150英镑,也只用了两个月。牛顿亏了2万英镑——相当于他当时十年的薪水。他感叹:‘我能计算天体的运行,却无法计算人类的疯狂。’”
他想起赵阔。五百亿规模,满仓创业板,加杠杆。一周跌了20%多,还在加仓。他想起孙铭。2.5倍净值,然后归零。
他想起2008年的自己。账户从高点回撤80%,在车公庙的小办公室里,看着K线图发呆。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重复犯错的历史。每一次,都觉得“这次不一样”。每一次,结局都一样。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600米的高度,俯瞰着这座城市。在那座大楼里,在那个城市的无数个角落,还有无数人在熬夜、在焦虑、在祈祷——祈祷市场明天会反弹,祈祷自己的账户不会归零。
他想起今天给孩子们讲的故事。郁金香、南海公司、牛顿。他不知道孩子们听懂了多少。但他知道,他讲给自己听的部分,他听懂了。
市场是疯狂的。但人可以清醒。
历史是重复的。但人可以记住。
他拿起手机,给林枫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继续执行战备状态。不要因为市场反弹就动摇。还没到时候。”
林枫秒回:“收到。”
他又给沈清如发了一条:“晚安。明天继续研究种子名单。我们的机会,快来了。”
沈清如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然后他关掉台灯,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里,夜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经过孩子们的房间,停下来,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均匀的呼吸声,安静的,安稳的。
他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卧室。
沈清如已经睡着了。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的枕头上。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郁金香、南海公司、牛顿、赵阔、孙铭、2008年、2015年……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但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本书的封面上——《异常流行幻象与群众疯狂》。以及扉页上老陆写的那行字:“读懂这本书,你就读懂了市场。”
他读懂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交过学费。
明天,新的一周就要开始了。市场还会跌,客户还会闹,媒体还会质疑。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就像郁金香狂热过去了,南海泡沫过去了,互联网泡沫也过去了。
每一次,那些在狂欢中保持清醒的人,活了下来。那些在崩溃前做好准备的人,活了下来。那些记得历史的人,活了下来。
他要做那个人。
不是故事里的主角。是合上书后,依然活着的人。
翻到下一页。继续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