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8日,星期四,上午八点。
深圳,默石资本,研究部。
整层办公楼里,研究部的灯亮得最早。沈清如每天七点十五分准时到,比任何人都早。今天她到得更早——六点四十分。她需要一个完整的、不被打扰的早晨,来启动一个她筹划已久的项目。
项目代号:“种子”。
这个名字是她昨晚失眠时想到的。不是“黄金坑”,不是“抄底名单”,不是“灾后重建计划”——那些都太功利、太短视。她想要的是一个更朴素、更本质的名字:种子。在冬天播下,在春天发芽。没有人知道冬天有多长,但春天终会到来。
她坐在研究部的大开间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白板。研究员们陆续到了——林宇、小赵、还有今年刚加入的两个年轻人。每个人都带着笔记本,表情严肃。过去三天,市场跌了10%,默石的净值跌了3%,但研究部的工作节奏没有被打乱——或者说,被打乱了,但沈清如迅速把它重新组织了起来。
“坐。”沈清如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问题:
当别人在找还能涨的,我们在找什么?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答案:
找跌透之后该买的。
她转过身。
“过去一个月,我们做了两件事:减仓、对冲、储备现金。这些是防御。从今天起,我们要做第三件事——进攻的准备。”
她看了一眼林宇。
“林宇,你还记得2013年我们研究XX科技的时候,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
林宇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问我:‘沈总,我们花这么多时间研究那些冷门公司,股价又不涨,有什么用?’”
林宇苦笑。“记得。后来XX科技退市了,我才知道,研究冷门公司,是为了避雷。”
“对。避雷。”沈清如说,“但研究冷门公司,不只是为了避雷。更是为了找金子。在市场最热的时候,金子被淹没在垃圾里,没人看得见。只有潮水退去,金子才会露出来。”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
“现在,潮水正在退去。而且退得很快。我们的任务,是在潮水退到最低点之前,找到那些被遗忘在沙滩上的金子。等到潮水再次涨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把金子捡到手了。”
她放下笔。
“从今天起,研究部的工作重心,从‘跟踪持仓’转向‘深度挖掘’。所有研究员,抛开当前的股价,抛开市场的热度,抛开一切短期的噪音。回归最原始的基本面分析——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它的护城河有多深?它的现金流有多强?它在最坏的情况下能活下来吗?它在行业低谷时能逆势扩张吗?”
她环视了一圈。
“我们要编制一份名单。我把它叫做‘种子’名单。这份名单上的公司,应该是那些业务壁垒极高、现金流强劲、管理层优秀、但在牛市中因为不符合‘互联网+’或‘工业4.0’等概念而被冷落的公司。我们要估算它们在极端悲观情况下的内在价值。这份名单,将是我们危机后反攻的路线图。”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宇第一个开口:“沈总,这个工作量很大。我们现在覆盖的公司有八十多家,如果要深度挖掘,可能需要每个人只看三五家。”
“对。所以我们要聚焦。”沈清如走到白板前,写下了几个筛选标准:
1. 连续五年经营现金流为正,且大于净利润(盈利质量高)
2. 资产负债率低于40%,有息负债率低于20%(财务安全)
3. ROE连续三年超过15%,且波动小(盈利能力稳定)
4. 行业龙头,市场份额持续提升(护城河)
5. 过去半年涨幅小于50%,估值处于历史后30%分位(未被炒作)
“按照这五个标准,先初筛。然后我们再从初筛名单里,选出十到十五家,做深度研究。每家公司的研究报告,至少要回答三个问题:第一,它在最坏的情况下值多少钱?第二,它的业绩拐点可能在什么时候出现?第三,它的股价距离内在价值还有多大的安全边际?”
她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上午,林宇和小赵负责初筛。下午我们定名单。明天开始深度研究。有问题吗?”
没有人有问题。
“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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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市场开盘。
上证指数低开1.5%,随后震荡下行。研究部的大开间里,研究员们在安静地工作。没有人看行情,没有人讨论涨跌,没有人焦虑。他们面前只有财报、数据、行业报告。
沈清如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也在做初筛。她的标准比白板上的更严格——她要求连续七年经营现金流为正,连续五年ROE超过15%,资产负债率低于30%。她用这些标准过了一遍A股市场2800家公司,符合条件的不超过四十家。
然后她在这四十家里,剔除那些已经被过度炒作的——过去半年涨幅超过100%的,或者市盈率超过40倍的。剩下的,只有十八家。
十八家。她从这十八家里,挑出了六家,作为自己深度研究的对象。
第一家,是一家做高端液压件的公司。产品应用于工程机械、船舶、军工,技术壁垒极高,国内几乎没有竞争对手。过去五年,营收复合增长率12%,净利润复合增长率15%,经营现金流始终大于净利润。资产负债率25%,几乎没有有息负债。股价从牛市启动时的15元涨到了25元,涨幅66%,但市盈率只有18倍——在创业板平均市盈率超过100倍的市场里,这简直就是“白菜价”。
第二家,是一家做医药流通的公司。不是华东医药——那是另一家。这家叫“国药控股”,是央企,主营药品分销和零售连锁。过去五年,营收复合增长率18%,净利润复合增长率16%,经营现金流稳定。资产负债率虽然高一些(65%),但主要是应付账款,有息负债只有10%。股价从牛市启动时的20元涨到了35元,涨幅75%,市盈率20倍。
第三家,是一家做汽车玻璃的公司。全球前三,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60%。过去十年,无论行业景气还是低迷,它的ROE始终保持在18%以上。经营现金流是净利润的1.2倍。资产负债率35%,有息负债几乎为零。股价从牛市启动时的8元涨到了18元,涨幅125%,但市盈率只有15倍。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每一家都是类似的特征——行业龙头、财务稳健、估值合理、没有被牛市的故事炒上天。
沈清如看着这份名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是踏实。就像农民在春天播下种子,不是因为它明天就会发芽,而是因为它终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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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市场加速下跌。上证指数跌了3.5%,创业板指数跌了5.2%。研究部的大开间里,依然没有人看行情。
林宇把初筛结果递给了沈清如。他按照五个标准,筛选出了二十三家公司。沈清如把自己选出的六家和林宇的二十三家的交集,再加上小赵和另外两个研究员的推荐,汇总成了一份十五家的候选名单。
她把这十五家公司的名字写在白板上。
“这是我们的候选名单。明天开始,每人认领三家,做深度研究。两周之内,我要看到十五份深度报告。每份报告至少一万字,数据翔实,逻辑清晰,结论明确。”
林宇看着那份名单,眉头微皱。“沈总,这些公司……都是冷门股啊。很多我都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对了。”沈清如说,“如果大家都听说过,它们的股价就不会这么便宜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在它们被大家听说之前,先弄明白它们的价值。”
她顿了顿。
“而且,我要的不是‘推荐买入’的报告。我要的是‘这家公司值多少钱’的报告。不管当前股价是多少。我要的是内在价值——在极端悲观的情况下的内在价值。”
小赵举手。“沈总,极端悲观的情况怎么定义?”
“比如,行业需求下降30%,公司的毛利率下降5个百分点,营收零增长。在这种假设下,它的现金流会变成什么样?它能撑几年?它的股价会跌到什么程度?这些数字,都要算出来。”
小赵点头。
“还有,”沈清如补充,“我要你们去调研。不只是看财报、看研报。去跟供应商聊,跟客户聊,跟离职员工聊,跟竞争对手聊。去工厂看看,去仓库看看。我要第一手的信息,不是二手的三手的。”
林宇苦笑。“沈总,现在市场在暴跌,大家都在恐慌,谁会接受调研?”
“正因为市场在暴跌,大家才有时间。”沈清如说,“股价涨的时候,董秘忙着接待投资者,没空理你。现在股价跌了,董秘闲下来了,反而有时间了。而且,这个时候去调研,你才能看出谁是真正的好公司——那些在股价下跌时依然淡定、依然专注主业、依然对投资者坦诚的公司,才是值得长期持有的公司。”
她站起来。
“记住,我们现在做的,不是为了下周、下个月赚钱。是为了明年、后年、甚至五年后赚钱。投资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跑得快的人不一定到终点,跑得稳的人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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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市场收盘。上证指数收于4525点,三天累计跌了12%。默石的净值三天累计跌了3.5%,依然远小于市场。
沈清如没有看净值。她在自己的工位上,已经开始读那家液压件公司的年报了。过去五年的年报,一年一年地读。读管理层讨论,读财务附注,读风险提示。边读边在笔记本上记录:2010年,公司说“液压件国产化是国家战略”;2011年,公司说“产能扩张顺利,市场份额提升”;2012年,行业低迷,公司说“逆势扩张,为下一轮周期做准备”;2013年,公司说“新产品导入顺利,毛利率改善”;2014年,公司说“进口替代加速,市占率创新高”。
五年,从字里行间,她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轨迹——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战略;不是靠风口,而是靠内功。
她在这家公司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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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研究部的灯还亮着。
沈清如没有走。她在读第二家公司的年报——那家医药流通公司的。央企的年报,措辞规范,数据翔实,但缺少个性。她读得很细,不只是读数字,更是读数字背后的逻辑。
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在逐年下降——说明回款能力在改善。毛利率稳定在8%左右——在医药流通行业,这个水平已经是顶尖了。经营性现金流是净利润的1.1倍——盈利质量好。她在这家公司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稳。
这时候,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装着盒饭。
“还没吃饭吧?”他把盒饭放在桌上,“我让楼下餐馆送的。你们边吃边看。”
沈清如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听说你们在搞‘种子’计划。”
“林枫告诉你的?”
“嗯。他说你们在研究部加班,让我来送饭。”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怎么样,有收获吗?”
沈清如把笔记本递给他。上面是那十五家公司的名字,以及她给每家写的评语——强、稳、韧、深、宽……
陈默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公司,很多我都没听说过。”他说。
“所以才是机会。”沈清如打开盒饭,“如果大家都听说过,股价就不会是这个价格了。”
陈默合上笔记本。“你觉得,这轮下跌会跌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公司的价值,不会因为股价下跌而消失。好公司,股价跌了,还是好公司。烂公司,股价涨了,还是烂公司。”
她吃了一口饭。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股价跌了还是好公司’的公司。等到市场恢复理性,它们的股价会回来的。”
陈默看着她。
“你总是比我更乐观。”
“不是乐观,是信仰。”沈清如放下筷子,“我相信,长期来看,价格会回归价值。这是我在商学院学的第一课。也是我从业这么多年,唯一没被证伪的信仰。”
陈默笑了。“好。那就继续信仰。我来负责给你们提供弹药——现金。你们负责找到目标。”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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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沈清如回到家。
孩子们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台灯,继续读那家汽车玻璃公司的年报。
读着读着,她想起了2008年。
那一年,她还在读研究生。金融危机爆发,雷曼倒闭,A股从6000点跌到1600点。她的导师在课堂上问了一个问题:“现在,你们敢买股票吗?”
全班没有人举手。
导师说:“这就是底部。当所有人都不敢买的时候,就是最该买的时候。”
她当时不信。但后来,市场从1600点涨到了3400点,翻了一倍多。她错过了。
2015年,她不想再错过了。
不是因为她想抄底——她不知道底在哪里。而是因为她知道,当潮水退去,那些被遗忘的珍珠,会重新发光。而她要做的事,就是在潮水退到最低点之前,把那些珍珠找出来,擦干净,装进口袋。
她在那家汽车玻璃公司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韧。
然后她继续读下一份年报。
台灯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窗外,深圳的夜色深沉。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
她知道,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但她也知道,黎明终会到来。
而在黎明到来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