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七百二十一人,站在乱石滩上。
萧惊澜站在最前面,看着他们。
老的,少的,伤的,残的。有的缺胳膊,有的瞎了眼,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但他们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棵一棵的老树,风吹不动。
陈横走到萧惊澜身边。
“令主,尸兵从北边来了。”
萧惊澜说:“多少人?”
陈横说:“探子报,至少五万。后面还有。”
萧惊澜沉默了一息。
五万。
他们只有三千七。
陈横说:“令主,打不打?”
萧惊澜说:“打。”
陈横看着他。
萧惊澜说:“不打,它们就去阴山。我哥在上面。”
陈横点点头。
“那就打。”
他转过身,对着那三千多人。
“兄弟们!尸兵五万,就在前面!令主说打!你们说呢?”
那三千多人喊起来。
“打!”
“打!”
“打!”
喊声震天,在乱石滩上回荡。
萧惊澜站在喊声中间,握着那块令。
令是凉的。
但他手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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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兵来了。
灰蒙蒙的一片,从北边涌过来。走得慢,走得僵,但一直在走。像潮水,像蝗虫,像什么都挡不住的东西。
萧惊澜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它们。
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他举起令。
“放箭!”
箭雨从身后飞出。
几千支箭,密密麻麻,射向那些尸兵。
射中了。很多射中了。有的尸兵脑袋上插着箭,还在走。有的身上插着十几支箭,还在走。箭挡不住它们。
萧惊澜说:“再放!”
又一波箭雨。
还是挡不住。
尸兵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萧惊澜拔刀。
“杀!”
三千多人冲出去。
刀光闪烁,血溅乱石。
萧惊澜也冲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他从来没跟人打过。但他有刀。有令。有三千多个不怕死的人。
第一刀砍下去。
一个尸兵的头飞起来。
第二刀砍下去。
又一个尸兵倒下。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个。只知道刀越来越重,胳膊越来越酸,身上溅的血越来越多。
那些尸兵杀不完。
砍了一个,上来两个。砍了两个,上来四个。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的喊了一声,没了。有的没喊,也没了。
萧惊澜还在砍。
刀卷刃了,换一把。
又卷刃了,再换一把。
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把刀。
只知道天色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所有的尸兵都停了。
它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惊澜喘着粗气,握着刀,盯着它们。
那些尸兵慢慢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盔甲,戴着面具。
惨白色的面具,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周瑾。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踩着那些尸体,踩着那些血,走到萧惊澜面前,停下。
然后他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那张年轻的脸,还是带着笑。
“萧惊澜,”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萧惊澜盯着他。
周瑾看了看四周。
满地的尸体。有尸兵的,有北府兵的。血流成河,渗进乱石缝里。
“三千多人,打成这样,”他说,“不容易。”
他看着萧惊澜。
“但你输了。”
萧惊澜说:“我哥呢?”
周瑾笑了。
“你哥?那个萧策?”
他笑得很开心。
“他还在山上。白虎还在他身边。但那又怎么样?山下有十万尸兵。山上还有五万。他出不来。”
萧惊澜握紧刀。
周瑾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看看他怀里的令。
“阴山令,”他说,“好东西。我爹想要很久了。”
他伸出手。
“给我。”
萧惊澜没动。
周瑾说:“给我,我放你走。”
萧惊澜说:“我的人呢?”
周瑾看了看那些还活着的北府兵。
还剩几百个。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但还握着刀,盯着他。
周瑾说:“他们?也可以走。”
萧惊澜说:“真的?”
周瑾说:“真的。”
萧惊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令拿出来。
握在手里。
那块令,黑的,凉的,刻着一个“北”字。
他看着那块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瑾。
“你知道这令是干什么的吗?”
周瑾说:“知道。调兵的。”
萧惊澜说:“你知道调兵干什么吗?”
周瑾说:“杀我爹。”
萧惊澜说:“对。”
他把令握紧。
“那我为什么要给你?”
周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他又笑起来。
“你不给,你们全死。”
萧惊澜说:“那就死。”
周瑾看着他。
萧惊澜也看着他。
周瑾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萧惊澜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
“放箭。”
两边的乱石后面,忽然冒出无数弓箭手。
箭如雨下。
萧惊澜举起刀,挡。
但箭太多了。
一支箭射在他肩膀上。
不疼。
又一支箭射在他腿上。
还是不疼。
又一箭,又一箭,又一箭——
他不知道中了多少箭。
只知道身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
但他还站着。
还握着刀。
还握着令。
周瑾站在远处,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是箭还站着的人。
他的笑没了。
萧惊澜看着他。
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周瑾听见了。
“北王府的儿郎……不跪。”
然后他倒下去。
——第12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