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澜倒在血泊里。
身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血从那些箭孔里流出来,把身下的石头染成黑色。他看着天。天是灰的,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但他动不了。
那些箭把他钉在地上,钉得死死的。他想动一下手指,动不了。想动一下脚,也动不了。
只有眼睛还能动。
他看见周瑾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着那些尸体,踩着那些血,走到他面前。
周瑾低头看着他。
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有意思,”周瑾说,“中了这么多箭,还没死。”
萧惊澜没说话。
周瑾蹲下来,看着他怀里的令。
阴山令。
那块黑的,凉的,刻着“北”字的令。
周瑾伸出手,去拿。
萧惊澜想动。
动不了。
他想喊。
喊不出声。
他只能看着周瑾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一声虎啸炸响。
震天动地。
震得山都在抖。
周瑾的手停在半空。
他猛地站起来,回头。
远处,阴山脚下,一道雪白的身影正往这边冲。
白虎。
它浑身是血,白色的皮毛变成了红的。但它还在跑。跑得很快,很快,像一道闪电。
身后,跟着无数尸兵。
追着它。
但它不管。
它只往这边跑。
往萧惊澜这边跑。
周瑾的脸色变了。
“拦住它!”他喊。
那些弓箭手调转方向,箭雨射向白虎。
白虎不躲。
箭射在它身上,它不管。它继续跑。跑得更快。
又一波箭雨。
又一波。
白虎身上插满了箭,但它还在跑。
跑着跑着,它忽然跳起来。
跳得很高,很高。
越过那些弓箭手,越过那些尸兵,直接落在周瑾面前。
落在地上那一刻,地都震了一下。
周瑾退后一步。
白虎盯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满是血丝,满是杀意。
周瑾的脸白了。
他慢慢往后退。
白虎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周瑾转身就跑。
白虎没追。
它转过身,走到萧惊澜身边。
低下头,看着他。
萧惊澜躺在血泊里,看着它。
白虎的鼻子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脸。
温热的,湿湿的。
然后它低下头,用嘴咬住萧惊澜的衣服,把他从地上叼起来。
萧惊澜的身体离开了地面。
那些箭还插在身上,但白虎不管。它叼着他,转身就跑。
往山上跑。
往来的方向跑。
身后,那些尸兵追上来。
白虎跑得更快。
萧惊澜被叼在它嘴里,一晃一晃的。他看着那些尸兵越来越远,看着周瑾站在远处,看着这边。
周瑾没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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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叼着萧惊澜,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山脚下,跑到那条小路,跑上那条陡峭的山路。
萧惊澜在它嘴里,一晃一晃的。他看着两边的石头往后退,看着天越来越暗,看着白虎身上流下来的血,一滴一滴,滴在他脸上。
温热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
白虎忽然停下。
萧惊澜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萧策。
萧策站在山路中间,浑身是血,刀已经断了,只剩半截。但他还站着,站得笔直。
他看见白虎,看见白虎嘴里的萧惊澜,愣了一下。
然后他冲过来。
“澜儿!”
白虎把萧惊澜放在地上。
萧策蹲下来,看着他。
看着那些箭,那些血。
他的手在抖。
“澜儿……澜儿……”
萧惊澜看着他。
张了张嘴。
“哥……”
萧策说:“别说话。”
他开始拔箭。
拔一支,血涌出来。拔一支,血涌出来。
萧惊澜不疼。
但他看着萧策的手在抖。
看着萧策的眼眶红了。
他说:“哥……我不疼。”
萧策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拔箭。
一支,一支,又一支。
白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它身上也插着箭,也在流血。但它没动。
就站在那里,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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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萧策把最后一支箭拔出来。
萧惊澜身上的血还在流,但流得慢了。
萧策从自己身上撕下布条,给他包扎。
一道一道,缠得紧紧的。
萧惊澜看着他。
“哥,白虎……怎么下来了?”
萧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它听见了。”
萧惊澜说:“听见什么?”
萧策说:“听见你喊。”
萧惊澜愣住了。
他没喊。
他只是在心里喊。
喊不出来。
萧策说:“白虎能听见。北王府的神兽,能听见主人的心。”
他看着萧惊澜。
“你心里喊了。”
萧惊澜低下头。
他想起那一刻。
周瑾的手伸过来,要去拿那块令。
他在心里喊。
喊谁?
他不知道。
但他喊了。
白虎听见了。
萧惊澜的眼泪流下来。
萧策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泪。
“没事了。”
萧惊澜说:“那些人呢?那些跟我下去的人呢?”
萧策沉默了一下。
萧惊澜说:“还剩多少?”
萧策没说话。
萧惊澜明白了。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
都死了。
就剩他一个。
萧惊澜闭上眼。
眼泪还在流。
萧策没说话。
只是坐在他旁边,守着他。
白虎也坐下来。
守在另一边。
山上,风在吹。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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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萧惊澜睁开眼。
天黑了。
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挂在天上,照着这座黑漆漆的山。
萧策还坐在他旁边。
白虎还守在另一边。
萧惊澜动了动。
身上的伤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重了。
他慢慢坐起来。
萧策看着他。
“能走吗?”
萧惊澜试了试。
能走。
他站起来。
萧策也站起来。
白虎也站起来。
三个人,站在山路上。
萧惊澜忽然问。
“哥,阴山令呢?”
萧策从怀里拿出那块令。
黑的,凉的,刻着一个“北”字。
萧惊澜接过令,握在手心。
凉的。
但他手心是热的。
他看着那块令。
看着那个“北”字。
他说。
“哥,我还要去。”
萧策看着他。
萧惊澜说:“那些人死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都死了。他们是为了让我活着死的。是为了让我拿这块令死的。”
他看着萧策。
“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萧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萧惊澜说:“你呢?”
萧策说:“我跟你去。”
萧惊澜说:“那白虎呢?”
白虎走过来,用头拱了拱萧策。
然后它转过身,看着山下。
看着那些尸兵的方向。
萧策说:“它也去。”
萧惊澜看着白虎。
白虎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
萧惊澜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白虎是北府的神兽。一生只认一个主人。”
他看着白虎。
白虎也看着他。
萧惊澜说:“它认的是你。”
萧策说:“它也认你。”
萧惊澜愣了一下。
萧策说:“它刚才听见你的心。”
萧惊澜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的令。
他看着站在身边的哥。
他看着那只雪白的、浑身是血的老虎。
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萧惊澜说:“哥,走吧。”
萧策说:“往哪儿走?”
萧惊澜说:“往京都走。”
他看着山下的方向。
那里,有周瑾。有周奎。有十万尸兵。有那个惨白色的面具。
还有阿桃。
阿桃跳下去的地方。
阿桃说“走”的地方。
他把令握紧。
“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