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澜在黑暗里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一直跑,一直跑。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他不敢停。
身后,虎啸声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震得山都在抖。
那是白虎的声音。
那是萧策的声音。
萧惊澜咬着牙,继续跑。
跑着跑着,前面忽然有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月光。惨白惨白的,从洞口照进来。
洞口到了。
萧惊澜冲出洞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外面是后山。
很陡,很险,到处都是石头,没有路。月亮挂在头顶,照着这片乱石嶙峋的山坡。山坡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萧惊澜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黑黑的,像一张嘴,把他吐了出来。
虎啸声还在响。
但声音变小了。
变远了。
萧惊澜握紧手里的阴山令,转身往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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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
不,不是人。
是尸兵。
很多尸兵,密密麻麻的,站在山坡上,挡着他的路。
它们背对着他,正往山上走。
往白虎的方向走。
萧惊澜屏住呼吸,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那些尸兵走得很慢,很僵。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脑袋歪在一边。但它们都在走,一步一步,往上走。
萧惊澜数了数。
至少几百个。
他握紧刀。
刀是萧策给他的,很重,很沉。他握得手心出汗。
但他没有动。
他等着。
等那些尸兵走过去。
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一个尸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才从石头后面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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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着跑着,他忽然又停下。
前面,躺着一个人。
穿着北府兵的盔甲,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萧惊澜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睛闭着,嘴唇发白。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
萧惊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跑。
跑了没几步,又看见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一路往下,一路都是尸体。
有北府兵的,有尸兵的,还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的。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坡上,躺在石头缝里,躺在血泊里。
萧惊澜越跑越快。
他不敢看那些脸。
他怕看见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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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声响。
不是虎啸。
是刀声。
刀与刀相撞的声音,很闷,很远。
萧惊澜停下,竖起耳朵听。
刀声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很多声,连成一片。
有人在打。
就在下面,不远。
萧惊澜握紧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跑过一块大石头,他看见了。
下面是一片平地,不大,也就几丈见方。平地上,十几个人正在厮杀。
穿北府盔甲的,有七八个。穿西疆军服的,有十几个。中间还夹着几个尸兵,不分敌我,见人就咬。
北府兵明显处于下风。他们身上全是伤,刀都卷刃了,还在拼死抵抗。
萧惊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砚。
沈砚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垂着,动不了,只能用另一只手握刀。他站在最前面,挡着那些西疆军和尸兵,一步不退。
萧惊澜冲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从来没跟人打过,只在洞里杀过那些不会动的活尸。
但他还是冲下去了。
一刀砍翻一个西疆兵。
那些人都愣住了。
沈砚回头,看见他,眼睛睁大。
“萧惊澜?!”
萧惊澜没说话,又一刀砍向一个尸兵。
刀砍在脖子上,骨头断了,脑袋飞起来。
那尸兵的身体还站着,晃了晃,倒下去。
沈砚看着他,像看怪物。
“你怎么……”
萧惊澜说:“我哥在后面。”
沈砚的脸色变了。
“王爷?王爷在哪儿?”
萧惊澜说:“在上面。守着洞口。”
沈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阴山令?”
萧惊澜点头。
沈砚看着他手里的那块令牌。
黑铁的,巴掌大,刻着一个“北”字。
阴山令。
沈砚的眼睛红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北府兵喊。
“兄弟们!阴山令在此!北王没死!北府还在!”
那些北府兵听见,眼睛都亮了。
他们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爆发,刀砍得更狠了。
西疆军被砍得节节后退。
尸兵还在往前扑,但数量不多,被一个一个砍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个西疆兵倒下去。
平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呜的。
沈砚走到萧惊澜面前,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的阴山令。
然后他忽然跪下。
“北府沈砚,参见令主!”
那些北府兵也跪下来。
“参见令主!”
萧惊澜愣住了。
“你们……起来。”
沈砚没动。
萧惊澜说:“我不是什么令主。我是萧惊澜。”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
“阴山令在手,就是令主。这是北府的规矩。”
萧惊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砚站起来。
他看着萧惊澜,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王爷呢?”
萧惊澜沉默了一下。
“他在上面。挡着。”
沈砚的脸色变了。
“挡着什么?”
萧惊澜说:“尸兵。很多。”
沈砚说:“多少?”
萧惊澜说:“不知道。可能几万,可能十几万。”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上面的山。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沈砚说:“我们要上去。”
萧惊澜说:“不行。”
沈砚看着他。
萧惊澜说:“他让我走。让我带你们走。去找北府的人,调兵,杀回去。”
沈砚说:“那王爷呢?”
萧惊澜没说话。
沈砚说:“你想让他死在那儿?”
萧惊澜说:“不想。”
沈砚说:“那上去。”
萧惊澜说:“上去也是死。”
沈砚说:“那就死。”
萧惊澜看着他。
沈砚也看着他。
萧惊澜忽然想起萧策说过的话。
“沈砚也是。他认定了的事,死都不会改。”
他懂了。
萧惊澜说:“不是这么死的。”
沈砚愣了一下。
萧惊澜说:“他让我带令走。让我去调兵。让我杀回去。不是让我上去送死。”
他看着沈砚。
“他活着,是为了让我活着。我活着,是为了让他也活着。”
沈砚沉默了。
萧惊澜说:“我们现在上去,全死了。令丢了,没人调兵,没人杀回去。他白死了。”
沈砚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
“那你说怎么办?”
萧惊澜说:“下山。找北府的人。调兵。”
沈砚说:“王爷能撑多久?”
萧惊澜说:“不知道。”
沈砚说:“如果撑不到呢?”
萧惊澜说:“那就撑不到。”
沈砚看着他。
萧惊澜也看着他。
萧惊澜说:“他让我做的,我就做。”
沈砚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北府兵。
“走!下山!”
那些北府兵站起来,跟在后面。
萧惊澜走在最前面。
握着阴山令。
握着刀。
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山上的虎啸声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
越来越远。
萧惊澜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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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到山脚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有一点点光,惨白惨白的,照在这片乱石滩上。
萧惊澜站在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阴山黑漆漆的,戳在天边。
虎啸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握紧手里的令。
令是凉的。
铁的凉。
他想起萧策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萧策摸他的头。
想起萧策说。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萧惊澜把令贴在心口。
那块玉佩也在心口。
两个东西,贴在一起。
一冷一暖。
他转过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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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忽然有人影。
很多。
密密麻麻的,站在乱石滩上。
萧惊澜停下。
沈砚也停下。
那些北府兵都停下。
那些人影越来越近。
不是尸兵。
是人。
穿着北府盔甲的人。
很多很多。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腰挺得很直,眼神很亮。
他走到萧惊澜面前,停下。
看着萧惊澜手里的令。
然后他跪下。
“北府陈横,参见令主。”
他身后那无数的人,全跪下来。
“参见令主!”
萧惊澜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
老的,少的,伤的,残的。有的缺胳膊,有的瞎了眼,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但他们都在跪着。
看着他。
看着那块令。
萧惊澜张了张嘴。
“你们……多少人?”
陈横抬起头。
“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萧惊澜说:“就这些?”
陈横说:“就这些。”
萧惊澜说:“北府八万铁骑呢?”
陈横低下头。
“死了。散了。被周奎的人杀光了。逃出来的,就这些。”
萧惊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万铁骑。
只剩三千七。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萧惊澜忽然明白。
这就是他要调动的兵。
三千七百个伤兵。
三千七百个老弱。
三千七百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他看着手里的阴山令。
那块令,很重。
很重很重。
他握紧它。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叫萧惊澜。”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他。
萧惊澜说:“萧战是我爹。萧策是我哥。”
他看着他们。
“我哥在上面。在挡着那些尸兵。让我下来。让我带你们走。让我调兵。让我杀回去。”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能不能杀回去。我不知道我哥能撑多久。我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够不够打。”
他看着那些眼睛。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令举起来。
“我哥让我做的事,我就做。”
“死也要做。”
陈横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萧策的笑一模一样。
和爹的笑一模一样。
“好,”他说,“北王府的儿郎,就该这样。”
他站起来。
转过身,对着那三千多人。
“兄弟们!令主有令——杀回去!”
那三千多人站起来。
“杀回去!”
喊声震天。
萧惊澜站在中间,握着那块令。
东边的光越来越亮。
照在他脸上。
照在那些人脸上。
照在这片乱石滩上。
他忽然想起阿桃。
想起阿桃跳下去之前说的那个字。
“走……”
他看着东边的光。
看着那些人。
看着手里的令。
他在心里说。
阿桃,我走了。
往京都走。
往杀回去的路走。
你等着。
——第12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