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前导
昭王震怒发六师,南征荆楚欲雪耻。
诏令庸国为前导,三千兵马作先驱。
哀侯惊惧欲尽发,彭云力谏存实力。
两千老弱缓行进,血书伪作布疑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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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十名巫祝弟子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知情者心头。
最小的巫咸,那个只会哼唱残缺旋律的痴傻孩子,如今被关在镐京城外一处偏僻的院落里,由一名老卒看守。据说他每日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哼那一段旋律。那旋律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仿佛藏着什么。
彭云曾想派人去救他,但被墨离劝住了。
“门主,镐京戒备森严,黑鹰营的人日夜盯着那孩子。我们若动手,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就是想引我们上钩。”
彭云沉默良久,最终点了头。
但他知道,这笔账,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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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的怒火,并没有因为三十名巫祝的屈服而平息。
相反,审讯的无果,让他更加愤怒。一个边鄙小邦,竟敢如此硬气?三十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竟敢咬死不吐一字?那个最小的,宁可变成痴傻,也不肯交出真传?
他想起那日尹铎带回来的断剑,想起彭云站在崖边的身影,想起那三波从群山深处传来的鼓声。
耻辱。
彻头彻尾的耻辱。
必须雪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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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十六年春,镐京发出诏书:
“天子将亲率六师,南征荆楚,以正王化。庸国地处要冲,熟悉南境地理,着即出兵三千,为前锋向导。三月朔日,会师于汉水北岸。钦此。”
诏书抵达庸国时,已是二月下旬。
庸哀侯庸宁捧着那卷诏书,手抖得像筛糠。
“六……六师!那是周室主力!三万精兵!还有战车、弓弩、粮草……朕、朕怎么敢抗?”
彭云站在殿中,面色平静。
“君上,”他躬身道,“臣有一言。”
庸宁急忙道:“太傅快讲!”
彭云道:“周室六师虽强,但南征荆楚,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楚人善水战,惯于山林设伏,周师未必能胜。我庸国夹在中间,若全力相助,胜则功高震主,败则替罪受罚——无论胜败,皆非庸国之福。”
庸宁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依太傅之见……”
彭云一字一顿:
“出兵,但不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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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隐剑洞中,彭云召集三堂核心。
“昭王要我们出三千兵为前锋向导。”他看着众人,“我的意思是——出两千老弱辅兵,由我亲率,缓行迟进,保存实力。”
石介一怔:“门主,您要亲自领兵?您已九十多岁……”
彭云摆摆手:“正因为老了,才更要去。年轻人都留在国内,守悬棺谷,守忘忧谷,守那些孩子。我一个老头子,死不足惜。”
石介还想再劝,被彭云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此事已定。”
他看向墨离:“谋堂那边,有几件事要你去做。”
墨离躬身:“门主请讲。”
“第一,昭王使臣这几日必来催促进兵。我要你在使臣归途之中,安排一场‘山匪截杀’。”
墨离眼睛一亮:“门主的意思是……”
彭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
“这是伪作的血书。上面写:‘南境多瘴,楚军已布疑阵,速劝王师慎入。’你安排人扮作山匪,截杀使臣队伍,只留一人逃回镐京,让他‘无意间’发现这封血书。”
墨离接过血书,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属下明白。这血书上的字迹,是模仿楚军将领的笔迹?”
彭云点头:“熊贲的字迹,谋堂应该有存档。”
墨离道:“有。属下这就去办。”
———
三日后,昭王使臣抵达庸国。
那使臣仍是尹铎——上次被彭云断剑折辱的那位。他此番再来,趾高气扬,带了五十名黑鹰营卫士,一副“你若再敢抗旨,当场拿下”的架势。
庸哀侯亲自出迎,卑躬屈膝,满口应承。
尹铎斜眼看他,嗤笑道:“庸侯这回倒是识相。那三千兵马,何时可以出发?”
庸哀侯看向彭云。
彭云上前,躬身道:“尹大人,兵马正在集结,三日后便可启程。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尹铎眉头一皱:“只是什么?”
彭云道:“庸国小邦,精锐不过三千。若尽数派出,国内防务空虚。万一楚国趁虚而入,臣等死不足惜,只怕误了天子大事。”
尹铎冷笑:“那你想怎样?”
彭云道:“臣愿率两千老弱辅兵,先行出发,为天子大军探路。待抵达汉水北岸,再等候天子调遣。剩下的一千精锐,留守国内,以防万一。”
尹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让彭云后背发凉。
“彭太傅,”他缓缓道,“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两千老弱,能做什么?探路?送死?”
彭云面色不变:“尹大人明鉴。探路之事,本就是九死一生。老弱也好,精锐也罢,都免不了伤亡。臣愿亲率老弱先行,正是为表庸国忠心。”
尹铎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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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两千老弱辅兵集结于上庸城外。
说是“辅兵”,其实就是民夫——年过五旬的老卒,面黄肌瘦的少年,甚至还有一些瘸腿残臂的伤兵。他们扛着破旧的兵器,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甲胄,站在晨光中,像一群叫花子。
彭云一身玄色深衣,腰悬龙渊剑,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是彭山派来的三十名亲卫——那是剑堂精锐假扮的,明为护卫,实为保护他的安全。
石萱、石介、墨离三人站在城门口,望着这支队伍,面色凝重。
“门主,”石介忍不住道,“末将还是觉得不妥。您年事已高,万一……”
彭云摇摇头,打断他:
“没有万一。我这条老命,早就该还给先祖了。多活这些年,已是赚的。”
他望向天门山方向,目光深邃:
“你们守好悬棺谷,守好忘忧谷,守好那些孩子。等我回来。”
石萱眼眶微红,跪下叩首:
“门主保重!”
石介、墨离也跪了下来。
彭云点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
两千老弱,缓缓向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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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的速度,慢得惊人。
第一日,只走了三十里。
第二日,二十里。
第三日,十五里。
那些老弱辅兵,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走几里就要扎营休息。彭云也不催促,任由他们慢慢走。
尹铎派来监军的使者急得跳脚,几次来催,彭云都以“士卒疲惫,强行军恐有伤亡”为由搪塞。
使者怒道:“彭太傅!天子大军不日即到,你们这样磨蹭,何时才能到汉水?”
彭云悠悠道:“快了快了,再走几日就到了。”
使者气得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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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队伍才行至庸楚边境。
彭云下令扎营,休整一日。
当夜,他独坐帐中,望着地图出神。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入内禀报:“门主!谋堂急报——昭王使臣已过武关,三日后将抵镐京复命!”
彭云眼睛一亮。
“传令墨离,可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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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关以南三十里,有一处险峻的山谷,名曰“断魂谷”。
此处两山夹峙,中通一线,是北归镐京的必经之路。
当夜,尹铎的使臣队伍行至此处。
五十名黑鹰营卫士,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进入谷中。
忽然,一声呼啸!
两侧山崖上,无数巨石滚落!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黑鹰营卫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幸存者拼命护着马车向外冲,却被一伙“山匪”拦住去路。
那些“山匪”个个武艺高强,出手狠辣,显然不是寻常盗贼。
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后,只剩一名卫士护着尹铎,拼死冲出重围。
尹铎浑身是血,回头望去——断魂谷中,火光冲天,尸横遍野。
他瘫坐在马上,大口喘息。
忽然,他发现怀中多了一卷东西。
展开一看,是一封染血的书信:
“南境多瘴,楚军已布疑阵,速劝王师慎入。”
落款,是楚将熊贲的私印!
尹铎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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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这封血书摆在昭王案头。
昭王读罢,脸色铁青。
“楚军已布疑阵……什么意思?”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太师伯阳父已被逐出镐京,如今朝中无人敢谏。
昭王盯着那封血书,沉默良久。
然后他问:“庸国那支前锋,现在何处?”
内侍答道:“据报,尚在庸楚边境,每日只行十余里。”
昭王眉头一皱:“为何如此缓慢?”
内侍道:“彭云说,士卒疲惫,需缓行休整。”
昭王冷笑一声:
“缓行休整?恐怕是故意拖延,想坐山观虎斗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传朕旨意——命彭云即刻加速行军,十日之内必须抵达汉水北岸。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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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再次南下时,已是五日之后。
他不知道,那封血书是假的。
他不知道,那场“山匪截杀”,是彭云一手策划。
他只知道,天子震怒,彭云若再敢拖延,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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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云接到昭王第二道诏书时,正坐在帐中,与一名“楚军斥候”密谈。
那斥候,是谋堂的人假扮的。
“门主,”那人低声道,“楚军已在汉水南岸布下重兵,专等周师渡河。玄冥子的阴兵,也潜伏在云梦泽边缘,随时可动。”
彭云点点头,望向地图。
汉水,横亘在周楚之间。
南岸,是楚国大军。
北岸,是周室六师。
而他,夹在中间。
他忽然问:“你说,昭王会信那封血书吗?”
那人想了想,道:“信了三分。不然不会再派使者来催。”
彭云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三分就够了。”他喃喃道,“够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外。
夜空如墨,星斗满天。
那三颗星辰,又近了几分。
他望向北方,轻声道:
“昭王啊昭王,你可知这汉水,会成为多少人的葬身之地?”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