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折中
龙渊一剑退诏使,昭王震怒必来师。
彭云夜召三老议,折中之策险中施。
三十稚子携简化,古谱老巫尽入祠。
临行石授封音石——宁碎勿泄是本志。
---
尹铎狼狈逃回镐京的消息,比彭云预想的传得更快。
三日后,谋堂密报便送至天门山:昭王闻讯大怒,摔碎了案上三只玉爵,当场拔剑斩断书案一角,厉声斥道:“彭云老匹夫!朕念他庸国世代忠良,才以礼相待。他竟敢当众折辱朕的使臣,断朕的赐剑——此仇不报,朕何以君临天下?”
据说,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只有太师伯阳父(彼时尚在人世)上前奏道:“庸国虽小,巫乐却是上古遗音。陛下若强行征调,恐伤其魂魄,反失其真。不若徐徐图之,以怀柔之策……”
昭王不听,当场将伯阳父贬为庶民,逐出镐京。
伯阳父回到庸国时,已是半月之后。
他跪在彭云面前,老泪纵横:“门主,老夫……老夫无能……”
彭云扶起他,望着他苍老的面容,久久不语。
半晌,他轻声道:“先生回来就好。悬棺谷,还缺一个观星的人。”
———
那一夜,隐剑洞中,灯火燃至天明。
彭云、石萱、伯阳父三人相对而坐,面前摊着那张昭王诏书的抄本。
“硬抗是抗不过去的。”彭云缓缓开口,“昭王年轻气盛,折了他的面子,他必会报复。黑鹰营的暗探不日便将南下,若我们一味强硬,悬棺谷的秘密迟早暴露。”
石萱咬牙道:“难道真要献出巫乐?”
彭云摇头:“献也不能全献。真传必须留下。”
伯阳父抚须道:“老夫倒有一计。”
两人看向他。
伯阳父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铺在案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连夜起草的“折中计”:
“选三十名最年轻的巫祝弟子——技艺未大成,所知有限。携简化版巫乐谱赴镐京,明面献乐,实则搪塞。
核心古乐谱、祭祀曲目、历代老巫祝,全部隐入悬棺谷密室。对外宣称:老巫祝或病故,或失踪,古谱早已失传,如今只剩这些年轻弟子和简谱。
周室若追查,便说庸国巫祝之术本就口传心授,从不录于文字。那些古谱,早已随老巫祝入土。”
石萱看完,眼睛一亮。
“此计可行!”她道,“三十名年轻弟子,所知本就不多。就算周室严加拷问,也问不出核心秘密。”
彭云却沉默良久。
他望着那三十个名字——那是石萱刚刚拟出的名单,都是巫堂最年轻的弟子,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九岁。
“他们此去,”他缓缓道,“生死难料。”
石萱也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这三十名弟子,名为“献乐”,实为“人质”。到了镐京,他们将被软禁,被监视,被审问。若周室发现他们带来的只是简谱,必会严加拷打,逼问真传。
到那时……
“门主,”石萱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他们都是巫堂的孩子。我比您更心疼。但若不如此,悬棺谷三万卷典籍,七十二具悬棺,还有那具攸女棺……都将暴露于天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孰轻孰重,门主当自知。”
彭云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那份名单,缓缓道:
“此计可行。但有一条——”
他看向石萱:
“给他们每人一枚‘封音石’。”
———
封音石,是石瑶当年留下的秘物。
以巫堂秘法炼制,可封存佩戴者一部分记忆和下意识反应。佩戴此石,一旦被人强行逼问核心秘密,或陷入生死关头,封音石便会自行碎裂,释放出其中封存的咒力——那咒力会瞬间摧毁佩戴者的部分记忆,使其无法泄露真传。
代价是,佩戴者将永远失去那一部分记忆。
严重的,甚至会神智受损,形同痴傻。
石萱双手捧出那三十枚封音石时,手在微微发抖。
那些石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隐约有血色纹路流转。每一枚,都是石瑶当年用最后的心血炼制而成,一共只有三十六枚。
如今,要拿出三十枚。
———
次日清晨,三十名年轻弟子被召至巫藏洞前。
他们跪了一地,最小的那个,才十四岁,名叫巫咸。他跪在最前面,仰着头,眼神清澈如泉。
彭云站在他们面前,久久不语。
石萱走上前,将三十枚封音石,一一放在他们掌心。
“此石名为‘封音’。”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佩戴于内衣,贴身而藏。它能封存你们的一部分记忆和下意识反应,使你们在被逼问时,无法泄露巫乐真传。”
众弟子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子,神色各异。
石萱继续道:“若周室以礼相待,不强逼,此石便一直沉睡,无碍你们正常生活。若周室严刑拷打,逼问真传——此石便会自行碎裂。”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石碎之时,你们将失去那一部分记忆,严重的,甚至神智受损,形同痴傻。”
众弟子脸色一变。
最小的巫咸抬起头,颤声道:“堂主,那……那我们还能回来吗?”
石萱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彭云走上前,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
“孩子,”他轻声道,“你怕吗?”
巫咸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却摇了摇头:
“弟子不怕。弟子只怕……怕记不住巫乐,怕被坏人逼问,怕……怕给巫堂丢脸。”
彭云心头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他哑声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是巫堂的好弟子。巫乐的魂,在你们心里。只要你们活着,巫乐就不会亡。”
巫咸重重点头。
彭云站起身,看着那三十张年轻的面孔,缓缓道: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庸国的‘文脉使者’。此去镐京,名为献乐,实为护道。若周室以礼相待,你们便安心住下,将那些简谱上的曲目,好好教给他们。若周室强逼真传——”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宁可玉碎,不可瓦全。”
三十名弟子齐齐叩首,泪流满面。
———
出发那日,天降大雨。
三十名弟子身着素色深衣,背着一只只木箱——箱中装着简化版巫乐谱,以及一些寻常乐器。他们站在山门前的雨幕中,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彭云撑着伞,站在他们面前。
他身后,是石萱、石介、墨离、伯阳父,以及三堂数百名弟子。
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彭云走到那最小的巫咸面前,蹲下身,将自己手中的伞递给他。
“孩子,”他轻声道,“这把伞,你带着。”
巫咸接过伞,仰头看着他:
“太傅,您怎么办?”
彭云摇摇头,微微一笑:
“老头子淋惯了。”
巫咸握着那把伞,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彭云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三十张年轻的面孔。
良久,他缓缓开口:
“去吧。”
三十名弟子齐齐跪下,重重叩首。
然后他们起身,转身,步入雨幕中。
那把伞,一直撑在巫咸头顶。
———
彭云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石萱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门主,雨大,回去吧。”
彭云摇摇头,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石萱,”他忽然问,“你说,他们还能回来吗?”
石萱沉默。
彭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回不来也罢。”他喃喃道,“只要活着,就好。”
他转身,向山上走去。
身后,雨越下越大。
———
三十名弟子走后第七日,谋堂密报再次送达天门山。
墨离亲自送来,面色凝重。
彭云接过密报,展开——
只看一眼,他的手便剧烈颤抖起来!
密报上写着:
“三十弟子抵达镐京当日,昭王并未接见,而是命人将他们安置于城外一处偏僻驿馆。次日,黑鹰营暗探突袭驿馆,搜走所有乐器、乐谱,并将三十人分别关押审讯。
审讯中,昭王亲临,厉声逼问:‘庸国巫乐真传何在?交出古谱,饶尔等不死。’
三十弟子皆答:‘我等年幼,只学简谱。古谱早已失传。’
昭王不信,命人严刑拷打。最小的那个,名唤巫咸,被打得皮开肉绽,仍咬牙不吐一字。
当夜,巫咸胸前那枚封音石,忽然碎裂——
次日,他形同痴傻,再也不会说话,只会反复哼唱一段残缺的旋律。”
彭云读完,手中的密报滑落在地。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缓缓流下。
窗外,雨已停。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那三十个孩子,如今在哪里?他们可还活着?那个只会哼唱残缺旋律的痴傻孩子,可还有人照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一段残缺的旋律,将永远刻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