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抗诏
昭王诏书压天门,百巫跪地守乐魂。
庸侯畏战欲全奉,彭云仗剑阻宫门。
使臣怒拔天子剑,龙渊长啸震乾坤。
群山回响鼓声起——南境暗藏十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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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诏书抵达庸国那日,天门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雾。
雾从子时开始涌起,到辰时已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百步之外,天地混沌。七十二峰隐没在乳白色的汪洋中,只露出几处模糊的轮廓,如巨兽沉睡的脊背。
彭云站在天子峰顶,望着这片雾海,久久不语。
他身后,石萱、石介、墨离三人静静伫立。
“门主,”石介低声道,“诏使已入上庸城,此刻应在宫中。”
彭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手中握着那卷诏书——昨日傍晚送达,他连夜抄录了一份,原件已呈送庸哀侯。此刻,那卷诏书应该正摆在朝堂之上,等着君臣商议。
“庸哀侯会如何应对?”石萱轻声问。
彭云没有回答。
但他心中清楚。
庸哀侯庸宁,当年那个被彭山冒死从镐京救回的少年,如今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君主。他仁慈,善良,却懦弱,无断。这些年,朝政全赖彭云主持,他只管饮酒作乐,从不过问。
这样的君主,面对天子的诏书,会如何?
答案,彭云已经猜到。
———
辰时三刻,宫中来人。
那内侍满头大汗,跪在彭云面前,颤声道:“太傅,君上请您即刻入宫!天子诏使发了怒,说……说……”
“说什么?”
内侍咽了口唾沫:“说庸国若敢抗旨,便是叛逆!周室大军不日南下,踏平庸国!”
彭云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衣冠,向山下走去。
石介想跟,被他抬手制止。
“你留在此处,召集剑堂弟子。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归……”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石介单膝跪地:“末将明白。”
———
彭云入宫时,朝堂上已乱成一团。
庸哀侯庸宁坐在君位上,面色苍白,手足无措。他面前跪着昭王使臣——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姓尹,名铎,是当年那位尹肃的族侄。他一身华服,趾高气扬,正在厉声训斥群臣。
“……天子诏书,便是天命!尔等边鄙小邦,世受周封,竟敢抗旨不遵?莫不是想学那管蔡,做叛逆不成?”
群臣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见彭云进来,庸宁如见救星,急忙起身:
“太傅!太傅来得正好!这……这诏书……”
尹铎也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彭云。
这位庸国太傅,他早有耳闻。九十多岁的人了,却腰背挺直,目光如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你就是彭云?”他挑眉。
彭云躬身行礼:“老臣彭云,见过尹大人。”
尹铎哼了一声,指着案上那卷诏书:
“彭太傅,你来得正好。天子诏书,命庸国遣巫祝百人赴镐京,改编巫乐为征伐战歌。此事,你们君上已应允了。你且去准备,三日后随本官启程。”
彭云心头一震,看向庸宁。
庸宁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君上,”彭云一字一顿,“您答应了?”
庸宁嗫嚅道:“太傅,这……这是天子之命,朕……朕不敢违……”
彭云闭上眼睛。
他早该料到。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尹铎,声音平静:
“尹大人,此事需从长计议。巫乐乃庸国根本,非比寻常。若贸然改编,恐伤其魂魄,有违天子初衷。”
尹铎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要抗旨?”
彭云摇头:“老臣不敢抗旨。只是……”
“没有只是!”尹铎厉声打断他,“天子之命,便是天意!尔等若有异议,便是叛逆!叛逆当如何,你们可知道?”
彭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决绝。
“老臣明白。”他躬身一礼,“请尹大人稍候。老臣这便去……安排。”
———
彭云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午时。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脚下有千斤重担。
宫门外,石介正带着三十名剑堂弟子等候。见彭云出来,他迎上去,低声道:
“门主,如何?”
彭云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天门山方向。
那里,雾已渐散。七十二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七十二柄倒插苍穹的巨剑。
他忽然问:“石介,剑堂弟子,如今有多少人?”
石介一怔,答道:“剑堂现有人数三百二十人。其中精锐一百五十人,可随时出战。”
彭云点点头,又问:“墨离那边,谋堂暗网有多少人可用?”
石介道:“谋堂暗网遍布九州,但能调动回国的,不过五十余人。”
彭云再问:“巫堂呢?”
石介道:“巫堂核心弟子七人,外围弟子五十余人。加上守棺人、隐于民间的巫祝,约二百人。”
彭云算了一下,缓缓道:
“剑堂三百,谋堂五十,巫堂二百……总共五百五十人。”
他望向远处,目光深邃:
“五百五十人,对抗周室十万王师……够吗?”
石介脸色一变:“门主,您的意思是……”
彭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向天门山的方向。
———
彭云回到天门山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将七十二峰染成一片金红。山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他登上天子峰,站在崖边,望向山脚。
那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百名巫祝弟子,身着素色深衣,跪在山道两侧。从山脚到半山腰,蜿蜒如一条长龙。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年长的,已是满头白发。
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跪了很久。
见彭云出现,百人齐齐叩首,齐声高呼:
“巫乐乃通天地之音,岂可为杀伐之器?”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彭云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眼眶微微发热。
他认得他们。
那个跪在最前面的,是巫堂最年轻的弟子,名叫巫咸,今年才十六岁。他七岁入巫堂,天赋异禀,是石萱最看好的接班人。
那个跪在中间的,是巫彭,石萱的侄儿,今年三十出头,已能独立主持祭祀。
那个跪在后面的,是巫阳,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巫堂的老人,当年曾随石瑶学过巫术。
他们跪在这里,不是为了抗旨,是为了守护。
守护那些古老的歌谣,守护那些代代相传的韵律,守护庸国三百年不灭的魂。
彭云站在崖边,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久久不语。
———
当夜,彭云没有回隐剑洞。
他就在崖边坐了一夜,望着山脚下那些依旧跪着的身影。
石萱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门主,”她轻声道,“您打算怎么办?”
彭云望着夜空,缓缓道:
“石萱,你说,什么是巫乐?”
石萱一怔,想了想,道:
“巫乐,是庸人通天地之音。祭祀时奏之,可感召神灵;丧葬时奏之,可安魂定魄;节庆时奏之,可凝聚人心。”
彭云点点头,又问:
“那征伐战歌呢?”
石萱沉默片刻,道:
“战歌,是以音律激荡血气,催人杀伐。”
彭云看着她:
“若将巫乐改编为战歌,会如何?”
石萱想了想,道:
“会失去它的魂。那些祭祀的音律,那些安魂的韵调,那些凝聚人心的节奏……都会变成杀伐的工具。”
彭云点点头,不再说话。
———
第二日,百名巫祝依旧跪着。
尹铎派使者来催,彭云以“正在筹备”为由搪塞。
第三日,百名巫祝依旧跪着。
尹铎亲自上山,见那些跪着的弟子,脸色铁青。
“彭太傅,你这是何意?”他厉声道,“天子诏书已下达三日,尔等迟迟不出发,莫不是要抗旨?”
彭云站在崖边,背对着他,望着那些跪着的弟子。
“尹大人,”他缓缓道,“您可知道,这些孩子为何跪着?”
尹铎冷笑:“本官不管他们为何跪着。本官只知道,三日期限已到,若再不启程,便是抗旨!”
彭云转过身,看着他:
“抗旨又如何?”
尹铎脸色一变!
“你……你说什么?”
彭云一字一顿:
“老臣说,抗旨,又如何?”
尹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老东西……疯了不成?
他从腰间拔出天子赐剑,剑尖直指彭云:
“彭云!你敢抗旨?可知这是死罪!”
彭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也拔出了剑。
龙渊剑出鞘,剑光如雪,映得四周一片惨白。
尹铎被那剑光刺得眯起眼,却仍强撑着不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龙渊剑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如龙吟,如虎啸,尖锐刺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尹铎手中的天子赐剑,竟应声而断!
他骇然后退,握着一截断剑,浑身发抖。
———
龙渊剑的啸声还未消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低沉浑厚,如大地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尹铎回头望去,只见天子峰方向,隐剑洞中,隐隐有鼓声传出。
那是剑堂的战鼓!
咚——咚——咚——
又一波鼓声响起,这一次来自悬棺谷。
七十二具悬棺同时共鸣,发出如龙吟般的低响,与战鼓声交织在一起,如山呼海啸。
咚——咚——咚——
第三波鼓声响起,来自地下石窟的方向。
谋堂的暗哨,也在回应。
三波鼓声,三处呼应,在七十二峰间交织、回荡,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尹铎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他带来的那些随从,早已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
彭云持剑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尹铎,目光平静如水:
“尹大人,请回镐京,转告天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巫乐,乃庸国三百年传承,通天地之音,安万民之魂。若为战歌,则失其魂。庸国宁可受死,不可失魂。”
尹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转身,踉跄着向山下逃去。
随从们连滚带爬,跟在后面。
———
彭云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身后,石萱轻声道:
“门主,您这一剑,可把天捅破了。”
彭云收剑归鞘,望向北方。
那里,镐京的方向,乌云翻涌。
“捅破了,就补上。”他缓缓道,“补不上,就顶着。”
他转过身,望着山脚下那些依旧跪着的弟子:
“让他们都起来吧。就说——”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就说,太傅说了,这巫乐,咱们守住了。”
石萱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
当夜,彭云独坐隐剑洞,面前摆着那卷诏书。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诏书背面,写下一行字:
“臣彭云,谨以此身,守此巫乐。若天降罪,臣一人当之。”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七十二峰之上。
远处,悬棺谷中,那具水晶棺里的女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