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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昭王诏书压天门 百巫跪请守乐魂

    七律·抗诏

    昭王诏书压天门,百巫跪地守乐魂。

    庸侯畏战欲全奉,彭云仗剑阻宫门。

    使臣怒拔天子剑,龙渊长啸震乾坤。

    群山回响鼓声起——南境暗藏十万军。

    ---

    昭王诏书抵达庸国那日,天门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雾。

    雾从子时开始涌起,到辰时已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百步之外,天地混沌。七十二峰隐没在乳白色的汪洋中,只露出几处模糊的轮廓,如巨兽沉睡的脊背。

    彭云站在天子峰顶,望着这片雾海,久久不语。

    他身后,石萱、石介、墨离三人静静伫立。

    “门主,”石介低声道,“诏使已入上庸城,此刻应在宫中。”

    彭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手中握着那卷诏书——昨日傍晚送达,他连夜抄录了一份,原件已呈送庸哀侯。此刻,那卷诏书应该正摆在朝堂之上,等着君臣商议。

    “庸哀侯会如何应对?”石萱轻声问。

    彭云没有回答。

    但他心中清楚。

    庸哀侯庸宁,当年那个被彭山冒死从镐京救回的少年,如今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君主。他仁慈,善良,却懦弱,无断。这些年,朝政全赖彭云主持,他只管饮酒作乐,从不过问。

    这样的君主,面对天子的诏书,会如何?

    答案,彭云已经猜到。

    ———

    辰时三刻,宫中来人。

    那内侍满头大汗,跪在彭云面前,颤声道:“太傅,君上请您即刻入宫!天子诏使发了怒,说……说……”

    “说什么?”

    内侍咽了口唾沫:“说庸国若敢抗旨,便是叛逆!周室大军不日南下,踏平庸国!”

    彭云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衣冠,向山下走去。

    石介想跟,被他抬手制止。

    “你留在此处,召集剑堂弟子。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归……”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石介单膝跪地:“末将明白。”

    ———

    彭云入宫时,朝堂上已乱成一团。

    庸哀侯庸宁坐在君位上,面色苍白,手足无措。他面前跪着昭王使臣——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姓尹,名铎,是当年那位尹肃的族侄。他一身华服,趾高气扬,正在厉声训斥群臣。

    “……天子诏书,便是天命!尔等边鄙小邦,世受周封,竟敢抗旨不遵?莫不是想学那管蔡,做叛逆不成?”

    群臣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见彭云进来,庸宁如见救星,急忙起身:

    “太傅!太傅来得正好!这……这诏书……”

    尹铎也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彭云。

    这位庸国太傅,他早有耳闻。九十多岁的人了,却腰背挺直,目光如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你就是彭云?”他挑眉。

    彭云躬身行礼:“老臣彭云,见过尹大人。”

    尹铎哼了一声,指着案上那卷诏书:

    “彭太傅,你来得正好。天子诏书,命庸国遣巫祝百人赴镐京,改编巫乐为征伐战歌。此事,你们君上已应允了。你且去准备,三日后随本官启程。”

    彭云心头一震,看向庸宁。

    庸宁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君上,”彭云一字一顿,“您答应了?”

    庸宁嗫嚅道:“太傅,这……这是天子之命,朕……朕不敢违……”

    彭云闭上眼睛。

    他早该料到。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尹铎,声音平静:

    “尹大人,此事需从长计议。巫乐乃庸国根本,非比寻常。若贸然改编,恐伤其魂魄,有违天子初衷。”

    尹铎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要抗旨?”

    彭云摇头:“老臣不敢抗旨。只是……”

    “没有只是!”尹铎厉声打断他,“天子之命,便是天意!尔等若有异议,便是叛逆!叛逆当如何,你们可知道?”

    彭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决绝。

    “老臣明白。”他躬身一礼,“请尹大人稍候。老臣这便去……安排。”

    ———

    彭云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午时。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脚下有千斤重担。

    宫门外,石介正带着三十名剑堂弟子等候。见彭云出来,他迎上去,低声道:

    “门主,如何?”

    彭云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天门山方向。

    那里,雾已渐散。七十二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七十二柄倒插苍穹的巨剑。

    他忽然问:“石介,剑堂弟子,如今有多少人?”

    石介一怔,答道:“剑堂现有人数三百二十人。其中精锐一百五十人,可随时出战。”

    彭云点点头,又问:“墨离那边,谋堂暗网有多少人可用?”

    石介道:“谋堂暗网遍布九州,但能调动回国的,不过五十余人。”

    彭云再问:“巫堂呢?”

    石介道:“巫堂核心弟子七人,外围弟子五十余人。加上守棺人、隐于民间的巫祝,约二百人。”

    彭云算了一下,缓缓道:

    “剑堂三百,谋堂五十,巫堂二百……总共五百五十人。”

    他望向远处,目光深邃:

    “五百五十人,对抗周室十万王师……够吗?”

    石介脸色一变:“门主,您的意思是……”

    彭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向天门山的方向。

    ———

    彭云回到天门山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将七十二峰染成一片金红。山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他登上天子峰,站在崖边,望向山脚。

    那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百名巫祝弟子,身着素色深衣,跪在山道两侧。从山脚到半山腰,蜿蜒如一条长龙。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年长的,已是满头白发。

    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跪了很久。

    见彭云出现,百人齐齐叩首,齐声高呼:

    “巫乐乃通天地之音,岂可为杀伐之器?”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彭云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眼眶微微发热。

    他认得他们。

    那个跪在最前面的,是巫堂最年轻的弟子,名叫巫咸,今年才十六岁。他七岁入巫堂,天赋异禀,是石萱最看好的接班人。

    那个跪在中间的,是巫彭,石萱的侄儿,今年三十出头,已能独立主持祭祀。

    那个跪在后面的,是巫阳,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巫堂的老人,当年曾随石瑶学过巫术。

    他们跪在这里,不是为了抗旨,是为了守护。

    守护那些古老的歌谣,守护那些代代相传的韵律,守护庸国三百年不灭的魂。

    彭云站在崖边,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久久不语。

    ———

    当夜,彭云没有回隐剑洞。

    他就在崖边坐了一夜,望着山脚下那些依旧跪着的身影。

    石萱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门主,”她轻声道,“您打算怎么办?”

    彭云望着夜空,缓缓道:

    “石萱,你说,什么是巫乐?”

    石萱一怔,想了想,道:

    “巫乐,是庸人通天地之音。祭祀时奏之,可感召神灵;丧葬时奏之,可安魂定魄;节庆时奏之,可凝聚人心。”

    彭云点点头,又问:

    “那征伐战歌呢?”

    石萱沉默片刻,道:

    “战歌,是以音律激荡血气,催人杀伐。”

    彭云看着她:

    “若将巫乐改编为战歌,会如何?”

    石萱想了想,道:

    “会失去它的魂。那些祭祀的音律,那些安魂的韵调,那些凝聚人心的节奏……都会变成杀伐的工具。”

    彭云点点头,不再说话。

    ———

    第二日,百名巫祝依旧跪着。

    尹铎派使者来催,彭云以“正在筹备”为由搪塞。

    第三日,百名巫祝依旧跪着。

    尹铎亲自上山,见那些跪着的弟子,脸色铁青。

    “彭太傅,你这是何意?”他厉声道,“天子诏书已下达三日,尔等迟迟不出发,莫不是要抗旨?”

    彭云站在崖边,背对着他,望着那些跪着的弟子。

    “尹大人,”他缓缓道,“您可知道,这些孩子为何跪着?”

    尹铎冷笑:“本官不管他们为何跪着。本官只知道,三日期限已到,若再不启程,便是抗旨!”

    彭云转过身,看着他:

    “抗旨又如何?”

    尹铎脸色一变!

    “你……你说什么?”

    彭云一字一顿:

    “老臣说,抗旨,又如何?”

    尹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老东西……疯了不成?

    他从腰间拔出天子赐剑,剑尖直指彭云:

    “彭云!你敢抗旨?可知这是死罪!”

    彭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也拔出了剑。

    龙渊剑出鞘,剑光如雪,映得四周一片惨白。

    尹铎被那剑光刺得眯起眼,却仍强撑着不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龙渊剑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如龙吟,如虎啸,尖锐刺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尹铎手中的天子赐剑,竟应声而断!

    他骇然后退,握着一截断剑,浑身发抖。

    ———

    龙渊剑的啸声还未消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低沉浑厚,如大地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尹铎回头望去,只见天子峰方向,隐剑洞中,隐隐有鼓声传出。

    那是剑堂的战鼓!

    咚——咚——咚——

    又一波鼓声响起,这一次来自悬棺谷。

    七十二具悬棺同时共鸣,发出如龙吟般的低响,与战鼓声交织在一起,如山呼海啸。

    咚——咚——咚——

    第三波鼓声响起,来自地下石窟的方向。

    谋堂的暗哨,也在回应。

    三波鼓声,三处呼应,在七十二峰间交织、回荡,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尹铎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他带来的那些随从,早已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

    彭云持剑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尹铎,目光平静如水:

    “尹大人,请回镐京,转告天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巫乐,乃庸国三百年传承,通天地之音,安万民之魂。若为战歌,则失其魂。庸国宁可受死,不可失魂。”

    尹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转身,踉跄着向山下逃去。

    随从们连滚带爬,跟在后面。

    ———

    彭云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身后,石萱轻声道:

    “门主,您这一剑,可把天捅破了。”

    彭云收剑归鞘,望向北方。

    那里,镐京的方向,乌云翻涌。

    “捅破了,就补上。”他缓缓道,“补不上,就顶着。”

    他转过身,望着山脚下那些依旧跪着的弟子:

    “让他们都起来吧。就说——”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就说,太傅说了,这巫乐,咱们守住了。”

    石萱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

    当夜,彭云独坐隐剑洞,面前摆着那卷诏书。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诏书背面,写下一行字:

    “臣彭云,谨以此身,守此巫乐。若天降罪,臣一人当之。”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七十二峰之上。

    远处,悬棺谷中,那具水晶棺里的女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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