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初成
二十载光阴弹指过,固本策成文化孤。
悬棺藏典三万卷,守棺传人十二度。
谋堂暗网四七城,八摹五钥皆探著。
攸女魂醒三成梦,昭王继位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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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入质镐京那年,康王五十八岁。
此后二十年,康王的身体时好时坏,但始终没有召见彭山。那位庸国次子,便一直在质**中,过着半囚禁的生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镐京的风,吹白了他的鬓角。
而庸国,也在悄然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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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本策推行二十年后,庸国已成为汉水流域独特的“文化孤岛”。
走在乡间,满耳皆是庸语。孩子们用古老的音调唱着巫祝歌谣,农夫们用世代相传的节律喊着号子,妇人们在溪边浣衣时,哼的也是庸国小调。
那些曾经流行于边境的楚国衣冠,早已不见踪影。百姓们穿回了祖传的麻布深衣,男子束发,女子挽髻,与周人、楚人截然不同。
婚丧嫁娶,皆循古制。婚礼上的“问名、纳吉、请期、亲迎”四礼,一丝不苟;丧葬中的“招魂、沐浴、小殓、大殓、悬棺”五仪,代代相传。
文化守护使们每月巡查,记录下每一处细节。那些阳奉阴违的,早已被训诫改过;那些顽固不化的,被逐出乡里,永不录用。
二十年,足够让一代人成长。
也足够让一种文化,深植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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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棺谷中,变化更大。
七十二具悬棺依旧悬于绝壁,但谷中多了无数石室、洞穴、栈道。那些石室中,藏着三万卷典籍——巫祝秘术、医药方剂、天象记录、山川图志、历代门主手记……几乎囊括了庸国三百年来的所有智慧结晶。
守棺人,已传至第十二代。
每一代守棺人,都是从巫堂核心弟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入谷时,不过二十出头;出谷时,已是白发苍苍。有的甚至终生未出谷,死后便葬在悬棺谷中,与先祖为伴。
第十二代守棺人,是个名叫“石镜”的女子。
她今年二十九岁,是石萱的侄孙女,也是石瑶一脉最杰出的传人。她七岁入巫堂,十五岁通读《南境巫典》,二十岁被选为守棺人,至今已在谷中待了九年。
九年来,她与那具水晶棺朝夕相伴。
每隔七日,棺中便会传出一阵微弱的灵气波动。那波动如心跳,如呼吸,如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石镜将每一次波动的时间、强度、持续时间,都仔细记录下来,整理成厚厚的《攸女灵气志》。
伯阳父还在时,常与她一起研究。
那位老人活了九十多岁,在悬棺谷中守了整整二十年。临终前,他握着石镜的手,说了一句话:
“攸女……快醒了……她……有话……要对你们说……”
言毕,含笑而逝。
他被葬在悬棺谷最深处,与那些守棺人为伴。墓前没有碑,只有一枚青铜钥,插在泥土中,作为标记。
那是他守了一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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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堂的暗网,已扩至九州四十七城。
从齐国临淄到秦国雍城,从晋国新田到楚国郢都,从宋国商丘到卫国帝丘——每一座大城都有“货栈”,每一处关隘都有“影行者”。他们扮作商贩、乞丐、游方郎中、卖艺杂耍,混迹于市井之间,将每一条有用的信息,通过层层传递,最终汇集到天门山下的地下石窟中。
二十年间,禹图摹本的下落,已探明八幅。
雍州图,藏于秦国雍城太庙,由秦公亲信守护。
荆州图,藏于云梦泽深处,玄冥子的幽冥庄中。
青州图,藏于齐国临淄宫中秘库,由齐王亲卫守护。
徐州图,藏于宋国商丘太庙,供奉于先祖神位之侧。
冀州图,藏于晋国新田宫中,深藏于秘库。
兖州图,藏于卫国帝丘,卫成公书房之中。
豫州图,藏于悬棺谷,由巫堂守护。
扬州图,据说在吴国,但吴国偏居东海,谋堂势力尚未深入,至今未能确认。
只剩最后一幅——梁州图,下落不明。
青铜钥的下落,也探明五枚。
伯阳父那一枚,如今插在他的墓前。
徐福持有一枚,日夜随身。
周室太庙藏有一枚,由历代天子亲掌。
齐国公子元曾持有一枚,他败亡后,那枚钥便下落不明。
楚国郢都宫中,据说也藏有一枚,但从未现世。
还剩三枚,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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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女棺的灵气,日渐增强。
最初,只是每隔七日一次微弱的波动。后来,变成每隔三日一次。再后来,变成每日一次。
石镜用尽了各种方法,试图与那棺中的女子沟通。她焚香、念咒、静坐、冥想,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那一夜。
那是康王二十年秋分,月圆之夜。
石镜照例守在棺旁,忽然看见棺盖上那幅星图,剧烈闪烁起来!那光芒忽明忽暗,如心跳,如呼吸,如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星图。
光芒闪烁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渐渐平息。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柔,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石瑶的……后人?”
石镜浑身一震!
她四处张望,洞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具水晶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是……是我……”她颤声道,“您是……攸女?”
那声音沉默片刻,再次响起:
“我……还在……沉睡……只能……说……几句话……”
石镜跪在棺前,屏息凝神。
“告诉……彭氏后人……我……已醒……三成……”
“待……三星聚时……我可……破棺而出……助你们……渡劫……”
“但……需……九钥齐……九摹合……否则……我出不来……”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石镜急声道:“攸女!攸女!还有一句话!”
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小心……玄冥……他……也在……等那一天……”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石镜跪在棺前,久久不语。
月光洒在她苍老的脸上,映出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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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康王终于撑不住了。
他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召来众臣,安排后事。
太子姬满——后来的周穆王——跪在榻前,听他最后的嘱托。
“满儿,”康王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朕这一生,做了很多事,也……做错了很多事。”
“醒龙续祚……朕知道,那是徐福的骗局。可朕……还是忍不住想试试……”
“如今,朕要去了。你继位后……要小心徐福……小心鬼谷……小心……”
话未说完,手垂了下去。
康王,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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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姬满继位,是为周昭王。
这位新君年方二十五,年轻气盛,雄心勃勃。他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朝纲,清除徐福一党。
徐福闻讯,连夜逃离镐京,不知所踪。
黑鹰营的暗探们,也随之销声匿迹。
镐京上下,一片欢呼。
但昭王的目光,很快转向了南方。
那里,有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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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登基后的第三个月,一道诏书送达庸国。
彭云跪接诏书,展开细读。
诏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他浑身冰凉:
“天子制曰:庸国巫乐,古朴雄浑,有上古遗音。今王师将南征荆楚,需战歌以壮军威。着上庸侯遣巫祝百人,携乐器、乐谱,赴镐京改编巫乐为征伐战歌,以助王师。钦此。”
彭云读完,手中的诏书滑落在地。
改编巫乐为征伐战歌……
若从,巫乐精髓将沦为战争工具,庸国三百年传承,毁于一旦。
若不从,违逆新君,黑鹰营的暗探将再次南下,悬棺谷的秘密,将暴露于天下。
他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萱的声音响起:“门主!山下……山下……”
彭云站起身,走到洞口,向下望去。
天门山脚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那是巫堂的百名弟子——最年轻的巫祝,最核心的传承者。他们跪在那里,仰望着山顶,无声地等待。
等待他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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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云站在天门山巅,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石萱、石介、墨离。
他脚下,跪着百名巫祝弟子。
他手中,握着那道诏书。
远处,七十二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七十二柄倒插苍穹的巨剑。
更远处,悬棺谷中,那具水晶棺里的女子,正在沉睡。
更更远处,镐京的宫阙里,那位年轻的天子,正等着他的答复。
彭云闭上眼睛。
二十年了。
固本策推行二十年,庸国成了文化孤岛。
悬棺谷传承二十年,藏典三万卷,守棺十二代。
谋堂暗网二十年,探明八摹五钥。
攸女棺二十年,魂醒三成。
二十年,足够做很多事。
二十年,也足够让一个老人,更加苍老。
他睁开眼,望向山脚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跪在那里,眼神清澈,等待着他的决定。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石萱,”他轻声道,“你说,我该怎么选?”
石萱沉默片刻,缓缓道:
“门主,您心里已有答案。”
彭云点点头,望向远方。
山风呼啸,如历史长河汹涌而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那道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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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百名巫祝弟子跪了一地。
他们仰望着山顶那个苍老的身影,等待着他的决定。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漫天落叶。
彭云的手,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父亲彭仲临终前的话:
“盛世藏锋,静待变局。”
如今,变局来了。
他该“藏”,还是该“露”?
他缓缓放下诏书,望向北方。
那里,镐京的宫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那里,年轻的天子正等着他的答复。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传令——”
话未说完,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将他的声音吞没。
山下,百名弟子依旧跪着,仰望山顶。
山顶,那个苍老的身影,久久不动。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暗。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