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入质
康王密令索童心,彭云夜半定乾坤。
遣子入周为质任,携礼镐京表诚忱。
临行密嘱查鬼谷,结交贤臣探纵深。
首夜蒙面赠周钥——伯禽之子暗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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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谷的守卫增加一倍后的第七日,彭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他要在次日清晨,遣次子彭山赴镐京为质。
消息传出,三堂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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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剑洞中,彭山跪在父亲面前,久久不语。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鬓角也有了白发。这些年来,他替父亲奔走于庸国与各国之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楚国为质的少年。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父亲,”他抬起头,“儿此去,何时能归?”
彭云看着他,沉默良久。
“不知道。”
彭山低下头。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永远。
“山儿,”彭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可怨我?”
彭山摇头:“儿不怨。儿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彭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康王既然已动了取“巫彭血裔童子心”的念头,便不会再相信庸国的任何解释。若不拿出足够的诚意,黑鹰营的暗探迟早会找到忘忧谷,找到彭岳、彭鸢那些孩子。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康王相信,庸国是忠诚的,是驯服的,是不会反抗的。
而最好的“诚意”,就是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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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儿,”彭云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为父昨夜写的《庸国山川地理图说》。你到镐京后,将此图献于康王。”
彭山接过,展开一看——图上标注着庸国的山川、河流、关隘、村落,详细得令人咋舌。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父亲,这……这岂不是将我庸国虚实,尽数告知周室?”
彭云摇摇头:“此图是真的,但也是假的。”
他指着图上几处标注:“你看,这几处关隘的驻军,我故意少写了三成;这几处山道的险要,我故意弱化了描述;这几处村落的人口,我故意减半上报。”
彭山恍然大悟。
“康王要的是‘诚意’。这份图,就是最大的诚意。”彭云道,“他拿到图后,必会派人核实。等核实的人回来,发现图上所写与实际情况相差无几,便会相信——庸国已无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届时,他对庸国的戒备,便会松懈。”
彭山郑重收起帛书,叩首道:“儿明白。”
———
“还有一事。”彭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他。
玉牌上刻着一个“墨”字。
“这是谋堂的信物。你到镐京后,可持此牌去城东的‘齐云布庄’。那里的掌柜,是谋堂的人,代号‘云雀’。他会帮你联络一切。”
彭山接过玉牌,贴身藏好。
彭云继续道:“你在镐京,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结交反对醒龙祭的贤臣。周公旦一脉,多有清醒之人。伯禽虽已归鲁,但他的子嗣尚在镐京。你可设法接近他们。”
“第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探查徐福背后的势力。”
彭山心头一凛。
“徐福此人,来历诡异。他自称方士,却能调动黑鹰营,能与康王密谈,能知晓我庸国虚实——这背后,必有靠山。”
他看着彭山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怀疑,他与鬼谷有关。”
彭山浑身一震!
鬼谷!玄冥子!
“父亲的意思是……”
“徐福与玄冥子,极有可能是同门。”彭云道,“若果真如此,那这场‘醒龙续祚’的谋划,便是鬼谷在背后操纵。”
他握住彭山的手,目光炯炯:
“山儿,你在镐京,要设法查清这一点。若徐福真是鬼谷的人,那康王……也早已被鬼谷渗透了。”
彭山郑重叩首:“儿谨记!”
———
次日清晨,彭山率三十名随从,携十车重礼,启程赴镐京。
彭云亲自送出三十里。
临别时,彭山下马,跪在父亲面前,重重叩首。
彭云扶起他,看着他有些湿润的眼睛,轻声道:
“山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
彭山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彭云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队伍,久久不动。
身后,石萱轻声道:“门主,回去吧。”
彭云摇摇头,喃喃道:
“山儿此去,不知何时能归。”
———
十日后,彭山抵达镐京。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座周室都城。上一次,是随父亲彭云参与礼乐大典,那时他是宾客,被安置在舒适的驿馆中。这一次,他是人质,将被送入“质**”。
质**位于城北,是一座僻静的院落,院墙高大,门窗紧闭,门前有周室士卒日夜值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彭山在质**门前,见到了来“迎接”的官员。
那人姓尹,名默,是徐福的心腹。他笑容满面,言辞客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彭先生一路辛苦。天子有命,请先生暂居此处,待他日闲暇,再行召见。”
彭山拱手:“有劳尹大人。”
他步入质**。
身后的院门,缓缓关闭。
———
当夜,彭山独坐房中,望着窗外那轮孤月,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父亲的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远在庸国的孩子们是否安全。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牌——那是谋堂的信物,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
他猛然起身,手按剑柄。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落地无声。
那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他站在彭山面前三步处,一动不动。
彭山沉声道:“何人?”
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目光沉稳。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双手奉上。
彭山接过玉环,凑近灯下细看。
玉环青碧温润,环身刻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他见过——与伯阳父那枚青铜钥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他抬起头。
年轻人轻声道:“此乃九钥之‘周钥’。徐福正在四处搜寻它。君藏好,万勿落入其手。”
彭山心头剧震!
周钥!
九钥之一!
他正要追问,那年轻人已转身欲走。
“等等!”彭山叫住他,“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帮我?”
年轻人回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赠环者,伯禽之子。”
言毕,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
彭山怔怔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环,久久不语。
伯禽之子……
周公旦的孙子!
原来,周公一脉,一直在暗中对抗鬼谷!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环,只见环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赠彭山君。藏好此钥,他日必有大用。”
他握紧玉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陌生的镐京,在这冰冷的质**,他不是孤身一人。
———
次日清晨,尹默再次来访。
他笑容依旧,言辞依旧客气,但目光在彭山身上逡巡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彭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彭山面色如常:“多谢尹大人关心,睡得很好。”
尹默点点头,忽然问:
“先生可有什么贵重物品,需要下官代为保管?”
彭山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尹大人。彭某孑然一身,哪有什么贵重物品?”
尹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让彭山后背发凉。
“那就好。”他起身告辞,“先生好好休息。天子若有闲暇,自会召见。”
他走后,彭山独坐房中,摸了摸怀中那枚玉环。
它还在。
温热,如一颗心脏。
他望向窗外,镐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不知道,这场漫长的“软禁”,还要持续多久。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已卷入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