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续祚
康王晚景病缠身,求仙问药欲延春。
徐福巧言醒龙秘——可续王祚八百轮。
九颗童心巫彭血,一纸密令出紫宸。
谋堂截报送南境,彭云怒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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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年备战纲》刻入石壁的第三日,一封密报从镐京传来。
送信的是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混在寻常商队的鸽群中,穿越重重关卡,终于落在天门山谋堂的鸽舍里。信鸽腿上绑着一枚极小的竹管,竹管外涂着特制的药水,遇火则显。
墨离亲自取下竹管,凑近油灯。
药水受热,渐渐透明,露出里面的绢帛。他用镊子小心取出,展开——
只看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
隐剑洞中,彭云正在翻阅巫堂新送来的《攸女棺研究笔记》。石萱最近记录下不少新的发现——那具水晶棺中的女子,每隔七日会有一次微弱的灵气波动,仿佛心跳,又仿佛呼吸。
墨离匆匆闯入时,他正看到有趣的一页。
“门主!”墨离的声音发颤,“镐京急报!”
彭云抬起头,见他脸色不对,心头一凛。
“拿来。”
墨离双手奉上那卷绢帛。
彭云接过,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是谋堂潜伏在镐京宫中的宦官所写——那宦官代号“影蝉”,已在宫中潜伏十五年,是康王身边最不起眼的内侍之一。他的情报,从未出过错。
彭云一行行读下去:
“康王晚年多病,自去年冬月起,便常召方士入宫密谈。今春三月,徐福献一策,名曰‘醒龙续祚’。”
“‘醒龙续祚’者,以醒龙祭引龙脉灵气,注入帝王之身,可延寿一纪,更可续周祚八百年。康王闻之大悦,密令徐福暗中筹备。”
“所需物事甚多,其中最要紧者九样——九颗‘巫彭血裔童子心’。”
“童子者,年未满十二之童男童女;血裔者,巫彭氏嫡系血脉也。徐福言,唯此血裔之心,可通龙脉,可续天命。”
“康王已下密诏,命徐福全权处置。所需童男童女名单,由徐福自定。”
“据闻,徐福已将目光投向庸国——”
密报到此结束。
彭云读完,手中的绢帛滑落在地。
“童子心”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
洞中死一般的寂静。
墨离低着头,不敢出声。他看见彭云的双手在颤抖——那双手,曾经握剑杀敌,曾经执笔修典,曾经抚过孙儿稚嫩的脸庞。此刻,却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良久,彭云抬起头。
他的眼睛,一片血红。
“昏王!”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竟欲屠我孩童!”
话音未落,他一口鲜血喷出!
墨离大惊,抢步上前扶住他:“门主!”
彭云摆摆手,推开他,踉跄走到洞口,扶着石壁,大口喘息。
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出那扭曲的愤怒。
“九颗童心……”他喃喃道,“岳儿八岁,鸢儿五岁,还有那些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他竟要取他们的心!”
他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如龙吟,如虎啸,穿透层层山峦,在七十二峰间久久回荡。
悬棺谷中,七十二具悬棺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仿佛在回应他的愤怒。
———
石萱最先赶到。
她冲进隐剑洞,见彭云靠在洞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墨离跪在一旁,面色铁青。
“门主!”她扑过去,握住彭云的手腕诊脉。
脉象紊乱,气血逆行,这是急怒攻心之兆。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塞进彭云口中,以内力助他化开。
彭云闭着眼,喘息渐渐平复。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石萱:
“传令彭山、石介。即刻来见。”
———
一刻钟后,四人齐至。
彭云已经平静下来,坐在主位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将那卷密报递给彭山。
彭山看完,脸色骤变!他霍然起身,就要往外冲,被石介一把拉住。
“放开我!”他嘶声道,“我要去镐京!我要杀了那昏王!”
石介死命抱住他:“彭山!你冷静!”
“我怎么冷静?!”彭山挣扎着,眼泪夺眶而出,“岳儿才八岁!鸢儿才五岁!他们……他们竟要取他们的心!”
彭云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去了镐京,能做什么?杀康王?你能进得了王宫吗?就算能,杀了康王,徐福还在,黑鹰营还在,楚国还在。你一个人,能杀光他们?”
彭山浑身发抖,终于停下挣扎。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无声地哭泣。
石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
彭云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三颗星辰,依旧静静悬垂。
八十七年后,它们才会汇聚。
可徐福,已经等不及了。
他转过身,看着四人:
“从今夜起,忘忧谷守卫,增一倍。”
石介道:“剑堂可再派二十名精锐,伪装成山民,入驻谷中。”
彭云点头:“再加十名死士,日夜巡逻,不得有片刻松懈。”
墨离道:“谋堂会加派人手,监视所有通往忘忧谷的山道。但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拦截。”
彭云又点头:“凡接近忘忧谷三十里者,无论身份,先拿下再审。”
石萱道:“巫堂可为每个孩子再加三道‘隐息符’,遮掩血脉气息。徐福那枚青铜钥,再也感应不到他们。”
彭云最后看向彭山:
“你留在上庸,照常处理政务。对外,一切如常。”
彭山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父亲,我们就只能这样……被动防守吗?”
彭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山儿,你记住——有时候,防守就是最好的进攻。”
他走到彭山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徐福要的是岳儿他们的心。只要他们活着,徐福就赢不了。”
“而我们,必须让他们活着。”
———
当夜,二十名剑堂精锐悄然离开天子峰,向忘忧谷方向赶去。
十名死士紧随其后,每人腰间都悬着三枚信号烟火——那是巫堂特制的,一旦遇险,便可点燃求救。
墨离亲自坐镇谋堂,调动所有暗线,密切监视镐京、楚地、以及通往忘忧谷的每一条道路。
石萱连夜绘制“隐息符”,一直画到东方泛白。
彭山没有回上庸。他跪在隐剑洞外,对着忘忧谷的方向,无声地祈祷。
彭云独坐洞中,望着那卷密报,久久不语。
“童子心”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想起彭岳出生时的情景——那孩子一落地,掌心便有三颗星痣,形如三星。
他想起彭岳三岁时,随他去悬棺谷玩耍,忽然指着七十二具悬棺说:“祖父,那些棺材里,有人在跟我说话。”
他想起彭岳八岁时,在忘忧谷中对他挥手:“祖父!岳儿等你来接!”
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缓缓流下。
———
黎明时分,一只信鸽从忘忧谷方向飞来,落在隐剑洞口。
彭云取下竹管,展开帛书。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是石介的笔迹:
“二十人已安全抵达。谷中一切如常,孩子们安好。”
彭云读完,长舒一口气。
他将帛书凑近油灯,看着它燃成灰烬。
———
窗外,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同一时刻,镐京,徐福府中。
徐福独坐密室,面前摆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着九个名字——九名巫彭血裔童子的名字。
最前面的两个,用朱砂圈了起来:
彭岳(八岁)
彭鸢(五岁)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
“彭云啊彭云,”他喃喃道,“你藏得再好,也逃不过老夫的眼睛。”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清瘦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阴鸷。
他抬起手,轻轻一招。
一道黑影从屋檐下掠下,跪在他面前。
“传令黑鹰营,”徐福道,“三日后,出发南下。目标——”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忘忧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