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备战
八十七载倒计时,彭云夜召三堂议。
剑堂专练山地锐,巫守悬棺研攸女。
谋搜九州寻摹本,八钥下落暗中觅。
血书刻壁添一句——国昏则自立文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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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阳父的星图,在隐剑洞中铺了整整一夜。
彭云坐在案前,盯着那三条汇聚于庸国的弧线,一动不动。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洞外的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石萱守在旁边,不敢出声。
她看见彭云的鬓角,似乎又白了几分。
第二日黄昏,彭云终于抬起头。
“传令三堂。”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明日子时,隐剑洞议事。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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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子时。
隐剑洞中,灯火通明。
石萱、彭山、墨离、石介四人齐至。伯阳父也受邀列席,坐在角落的阴影中,一言不发。
彭云端坐主位,面前铺着那张巨大的星图。图上,那三条汇聚于庸国的弧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昨夜,”彭云缓缓开口,“伯阳先生推算出‘三星聚庸’的准确时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八十七年后,庚申年秋分。”
洞中一片死寂。
八十七年……
在场的人,没有人能活到那一天。
彭云已经九十多岁,石萱也已年过半百,彭山正当壮年却也活不过百岁,墨离、石介同样如此。
八十七年,是三代人的时间。
彭云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活不到那一天,你们也活不到。但我们的子孙可以,弟子的弟子可以。”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卷空白的帛书,铺开。
“从今日起,巫剑门进入‘八十七年备战’状态。”他一字一顿,“今晚,定《八十七年备战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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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纲:剑堂。
彭云看向石介:
“剑堂专司训练山地游击精锐。从今日起,剑堂弟子需分三批轮训——一批驻守天子峰,一批深入张家界深山实战演练,一批潜伏于民间,熟悉各地地形。”
石介点头:“末将明白。”
彭云继续道:“剑堂需在三十年内,培养出三代弟子。第一代,熟悉现有战法;第二代,改良创新;第三代,传承下去。记住——你们的敌人,不是现在的楚军,是八十七年后的敌人。”
石介郑重叩首:“末将谨记!”
第二纲:巫堂。
彭云看向石萱:
“巫堂继续完善悬棺传承,深化攸女棺研究。八十七年内,需完成三件事。”
石萱凝神细听。
“第一,将巫堂所有典籍,分抄九份,藏于九座秘峰。此事需在二十年内完成。”
“第二,深入研究攸女棺。伯阳先生会协助你。你们要弄清楚——攸女何时能完全苏醒?她苏醒后,如何助我们渡劫?”
“第三,培养三代巫祝。每一代七人,共计二十一人。这二十一人,需精通巫术、医术、占卜,且对庸国绝对忠诚。”
石萱郑重叩首:“属下遵命!”
第三纲:谋堂。
彭云看向墨离:
“谋堂全力搜寻剩余三幅禹图摹本,以及八枚青铜钥的下落。”
墨离凝神细听。
“禹图摹本,我们已探明六幅——雍、荆、青、徐、冀、兖。还剩豫、扬、梁三幅。豫州图藏于悬棺谷,由巫堂守护。扬州图据说在吴国,梁州图下落不明。你需在三十年内,查清这两幅摹本的确切位置。”
墨离点头:“属下明白。”
“青铜钥,”彭云继续道,“伯阳先生持有一枚,徐福持有一枚,周室太庙藏有一枚。还剩五枚,散落于诸侯手中。你需全力搜寻其下落,但切记——”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只记录,不取回。不可打草惊蛇。”
墨离郑重叩首:“属下谨记!”
———
三纲定毕,彭云提起笔,在帛书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以上三纲,世代相传。凡我巫剑门人,见此纲如见门主,当竭力遵行。”
写罢,他放下笔,看向众人:
“还有一事,需与你们商议。”
众人屏息。
彭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八十七年后,庸国国君是谁?我们不知道。那时的国君,是英明还是昏聩?我们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若至劫时,庸国君昏聩不可恃,当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彭山试探道:“父亲的意思是……”
彭云一字一顿:
“巫剑门,当自立护文化。”
洞中一片死寂。
自立护文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关键时刻,巫剑门可能要与国君对抗?甚至……抛弃国君?
石介脸色一变:“门主,这……这是叛国……”
彭云摇摇头,看着他:
“石介,我问你——庸国是什么?”
石介一怔:“庸国就是……就是庸国啊。”
彭云道:“庸国,是这片土地,是这些百姓,是庸语巫礼悬棺葬俗,是三百年传承的文化。国君,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位置。若国君昏聩,要毁掉这一切——我们守的,是国,还是君?”
石介哑口无言。
彭云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记住——此非叛国,乃续国魂。”
他提起笔,在备战纲末尾,添上一行血红的字:
“若至劫时,庸国君昏聩不可恃,巫剑门当自立护文化——此非叛国,乃续国魂。”
写罢,他将笔重重放下。
洞中肃然。
———
当夜,这卷备战纲被刻于隐剑洞石壁之上。
石介亲自操凿,一笔一划,深深刻入岩石。每一个字,都仿佛刻在众人心上。
刻到最后一行时,他停住,回头看向彭云。
彭云点点头。
石介深吸一口气,继续刻下那行血红的字:
“若至劫时,庸国君昏聩不可恃,巫剑门当自立护文化——此非叛国,乃续国魂。”
最后一笔落下,洞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共鸣。
那是七十二具悬棺在回应。
那是攸女在回应。
那是三百年来所有守护者的魂魄,在回应。
———
刻完石壁,众人跪了一地。
彭云站在石壁前,望着那行血红的字,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身,看着众人:
“八十七年,很长。长到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八十七年,也很短。短到我们什么都做不完。”
他走到洞口,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三颗星辰,静静悬垂。
“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
“一代接一代,把该做的事做完。”
“至于结果——”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交给天。”
———
众人散去后,彭山独自留在洞中。
他走到石壁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行血红的字。
“父亲,”他喃喃道,“若真有那一日,儿该如何抉择?”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需要抉择。”
彭山回头,只见彭云站在洞口,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
“你若活到那一日,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彭山一怔:“父亲……”
彭云走回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山儿,记住——传承不是守旧,是让后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望向洞外夜空:
“八十七年后的事,我们管不了。但我们能管的,是让后人,有路可走。”
彭山跪下,郑重叩首。
彭云扶起他,微微一笑:
“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彭山转身离去。
彭云独坐洞中,望着那面刻满血字的石壁,久久不语。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七十二具悬棺静静悬垂,如七十二只沉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