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推演
悬棺谷顶筑观台,伯阳夜夜望星海。
龟甲铜仪推历数,玉版遗谶证从来。
八十七载弹指间,庚申秋分三曜会。
过楚周时生大变——石萱见图知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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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本策推行三年后的那个深秋,伯阳父在悬棺谷顶建起了一座观星台。
说是“台”,其实不过是几块青石垒成的平台,方圆不过一丈,四面无遮拦,正对着头顶的苍穹。平台上放着一张凉席,一尊青铜浑天仪,几卷星图,一盏孤灯。
从此,每个晴朗的夜晚,都能看到那苍老的身影,独坐台上,仰望星空。
一坐,就是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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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里,伯阳父几乎没离开过观星台。
白日,他在石室中补觉;黄昏,他起身洗漱进食;入夜,他登上平台,开始观测。
寒来暑往,风雨无阻。
石萱有时去看他,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三颗缓缓移动的星辰。
“先生,”石萱轻声问,“您还要看多久?”
伯阳父没有回头,只是喃喃道:
“看到它们停下来为止。”
———
第三年秋分那夜,伯阳父忽然从观星台上冲下来。
他跑得太急,在石阶上绊了一跤,摔得满身是泥。但他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跑,一路跑进巫藏洞,口中喊着:
“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石萱正在灯下誊写典籍,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只见那老者浑身是泥,白发凌乱,脸上却满是狂喜之色。
“先生,您……”
伯阳父扑到案前,抓起一支笔,在竹简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庚申年秋分,三星聚庸。”
写完,他扔下笔,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石萱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庚申年秋分……那是多少年后?
她掐指一算,浑身一震!
八十七年!
———
当夜,伯阳父在巫藏洞中铺开一张巨大的星图。
那是他这三年观测的成果——密密麻麻的标注,弯弯曲曲的轨迹线,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图上,三颗星辰的移动轨迹被描成三条弧线,最终汇聚于一点。
那一点,正是庸国分野。
“老夫用了三年,反复推演、验证、校正。”伯阳父指着那三条弧线,“终于可以确定——八十七年后的庚申年秋分,这三颗星将准确汇聚于庸国上空。”
石萱盯着那张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八十七年……
彭云活不到那一天,她活不到那一天,伯阳父更活不到那一天。
可那一天,终将到来。
“先生,”她轻声问,“这三星聚庸,除了预示劫数,还有什么意义?”
伯阳父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玄微子留下的《禹贡星图》残卷。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三星聚庸,天地交泰。龙脉可醒,亦可镇。”
石萱心头一震。
可醒,亦可镇。
醒龙与镇龙,就在这一线之间。
———
伯阳父继续往下画。
他根据三星的移动轨迹,推算出它们在汇聚之前,会先后经过两个重要的天区——楚分野和周分野。
“楚分野,对应翼、轸二宿。”他在图上标注,“三星过此天区时,会与楚地龙脉发生感应。届时——”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石萱:
“楚地将有明主出,国力大涨。”
石萱心头一凛!
楚地……明主……国力大涨……
那岂不是说,八十七年后,楚国将变得更加强大?对庸国的威胁,也将更加致命?
“先生,这……”
伯阳父摆摆手,继续标注。
“周分野,对应心、尾二宿。”他指着图上的另一处,“三星过此天区时,会与周室龙脉发生感应。届时——”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周室将生大变,王权旁落。”
石萱浑身冰凉!
周室王权旁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下将乱?意味着诸侯将起?意味着……那场传说中的“烽火之变”?
伯阳父看着她变了的脸色,轻叹一声:
“姑娘,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改。”
他指着图上最后一行小字——那是他用朱砂新添的:
“此皆醒龙祭前兆。”
石萱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醒龙祭前兆……
原来,这一切都在天命的轨道上。
楚国的崛起,周室的衰微,庸国的劫数……都是被那三颗星安排好的。
她忽然想起彭祖玉版上的预言:
“三劫齐至,庸国危如累卵。”
水淹都城、外敌环伺、内奸作乱。
原来,那三劫的背后,还有更宏大的天命。
———
当夜,石萱将这张星图带到隐剑洞,铺在彭云面前。
彭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三条汇聚于庸国的弧线。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石萱:
“八十七年……”
石萱点头。
彭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八十七年,够三代入棺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里,三颗星辰静静悬垂,仿佛在等待什么。
“父亲,祖父,曾祖……”他喃喃道,“你们看到了吗?那一天,终于算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石萱:
“从今日起,巫剑门进入‘八十七年备战’状态。”
石萱跪下,郑重叩首: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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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伯阳父回到观星台。
他独坐台上,望着那三颗星辰,久久不语。
忽然,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青铜钥。
钥身微微发烫。
他顺着感应望去——北方天际,一颗流星划过。
流星坠落的方向,正是镐京。
他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那是……周分野!
三星与周分野交汇的时间,比他推算的早了三年!
他猛然起身,向巫藏洞奔去。
———
石萱正在洞中誊写那份星图,忽见伯阳父冲进来。
“姑娘!”他急声道,“星象有变!三星与周分野交汇的时间,比老夫推算的早了三年!”
石萱霍然起身!
“什么意思?”
伯阳父喘息着,将手中新算的竹简递给她:
“周室大变,将在八十四年后发生——而非八十七年!”
石萱接过竹简,只看一眼,便浑身冰凉。
八十四年……
周室大变……
她抬头望向洞外夜空。
那颗流星早已消失。
但那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