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冲天而起融入那天穹深处,转瞬便消失无踪。
天穹之上,无穷的清辉渐渐敛去,只余一片清朗的星光。
张唯立在那欲染界的虚空之中,手持那柄无名仙剑,怀揣那枚御府令,望着昭微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一步跨出。
一脚落下,眼前景象流转。
等他再定住心神时,已重新落回那现世仙土的天穹之上。
阴秽不祥散尽之後的现世,清朗了许多。
蜀都的高楼之间灵雾依旧缭绕,飞车穿梭,全息屏流光溢彩,只是城外那一圈圈阵纹,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张唯望着,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空证成仙,清除了现世的阴秽他看到了那诸天万界的一角,可这一方天地真正要面对的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按下云头,落向蜀都。
就在张唯即将踏入蜀都的那一刻,他身侧的虚空忽然微微一荡。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青袍道人。
张唯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那青袍道人立在他身侧三步之外,一身青袍随风微动,那张脸上难得凝重。
青袍道人的脸色很难看。
他立在那蜀都城门外三步之处,盯着张唯道:「原来你的跟脚是在仙府,张唯,你可知你为这三界,引来了多大的敌人?」
张唯听得哑然。
「敌人?」
他疑惑道,「这位道友,你这话说得怪,阴秽不祥侵入此界时,你们这些自诩高人的一个个袖手旁观,现世被啃噬至此,五大阳世苦苦支撑,那时候怎麽不见你跳出来说敌人二字,如今我借师门之力清了现世,堵了那大魔,你反倒怪我引狼入室?」
张唯淡然道,「你们既然不愿意救现世我借师门之力顺势而为,何错之有?」
青袍道人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凝重更沉了几分。
「你只看到了现世得救,却看不到更深的一层。」
他道,「如今天地满目疮痍,三十三天已碎,道统崩殂,灵气衰败,这一方天地早已病入膏肓,与其拖着这具残躯苟延残喘,倒不如让它重归浑沌,再开一次天地,旧的世界死了,新的世界才会生。」
张唯皱眉:「如今这天地里还有生灵,你一句重归混沌,这些人怎麽办?」
青袍道人冷淡道,「这些生灵都在轮回还转,生死轮转,本就是天地之理,此身虽灭,其灵不散,终究都会回来,待新天地重开,他们自会重新降生,繁衍生息,这与他们如今活着,并无分别。」
「并无分别?」
张唯缓缓道,「那还是他们吗?」
「真灵皆存,如何不是?」
青袍道人道,「生而为人者,所凭者不过是那一缕真灵,肉身如衣,朝代更替便换了新衣,可衣下之人始终是同一个,你今日所见的那一城百姓,来日重生於新天地,依旧是那一缕真灵,依旧是那般性情命数,你说如何不是他们?」
张唯沉默了一瞬。
他认真想了想青袍道人的话,觉得荒谬可笑,比当初他在小雷音寺学佛法都要离谱。
他道,「你说的这套我懂,可真灵若只是真灵,那这一世的记忆,经历,这一世与身边人结下的因果又算什麽,蜀都那个卖早点的摊贩,他这一世熬了多少年,才攒下那一间铺子,才娶了妻生了子,才在这末世里活到今天。你若把他的肉身毁去,让他真灵轮回去重来一遍,他还是那个摊贩吗,他还是那个认得出街坊邻居,记得起柴米油盐的他吗?」
「我修的是这一世的道。」
张唯看着他,「你说的那一套轮回还转,真灵皆存,对你们这些万古不灭的仙神来说或许天经地义,可对我这个从蜀都街头一步步走出来的凡人说,这一世的烟火比下一世的真灵要紧得多。」
青袍道人缓缓摇头:「你到底是凡心未脱,看不透这天地的大势。」
张唯反问,「你口口声声重归混沌,再开天地,你问过这天地间那些还活着的生灵吗,他们愿意为了你口中那一个新世界,拿这一世的命去填吗?」
青袍道人道:「天地大势,何须问众生,众生如草芥,岁岁枯荣,新天地重开,草芥自会再长。」
张唯冷笑,「我在你眼里,也是草芥?」
青袍道人没有回答。
张唯看着他那张淡漠的脸,笑了:「我明白了,说到底,你根本没把这方天地里的人当人看,你要的不是救世,是重开,让这一方天地按你想要的模子重新塑一遍,你所谓的真灵皆存,不过是你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藉口罢了。」
「随你怎麽说。」青袍道人冷冷道。
张唯道,「我不随我怎麽说,我只看我看到的,这现世的阴秽是我师父昭微清的,大魔是我徐黄子祖师镇杀的,你青袍道人从头到尾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看现世被啃,阳世沉沦,众生挣扎,然後施施然走出来告诉我这天地该重归混沌,你自己不救世,却来怪我借师门之力救世,你这一套,不觉得亏心吗?」
青袍道人沉默了许久。
两人就这麽在蜀都城门外站着,隔着三步,各不相让。
两人从阴秽不祥的来路,争到佛道之争的根由,再争到那重归混沌之後的天地该是什麽模样。
争到後来,两人都发现,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唯盯着他:「你我尿不到一个壶里。」
青袍道人冷冷道,「不错,你护这一世,我要这一界重开,这条路,你我走不到一处。」
「既然走不到一处那便各走各的。」张唯道。
「你以为,你走得了?」
青袍道人冷笑,「你如今也不过是一个人仙,人仙者,於这方天地而言,虽已超脱凡俗,可你对天地的感悟终究有缺陷,你不懂那旧天地为何非碎不可,也不懂那新天地为何非开不可,你只见眼前那一城烟火,却看不见这天地真正的疮疤。」
「我对天地的感悟有没有缺陷,我不知道。」
张唯淡淡道,「我只知道他们还活着,他们现在还在这方天地里,你想要此方群星重归混沌,怕是做不到。」
青袍道人嗤笑一声,「群星无穷广阔,你当我不知,可这一方天地,不过茫茫星海之中的一个星系罢了,我无需覆灭那无尽群星,只需在这一个星系之内,天翻地覆,再演乾坤,便已足够,待乾坤重演,这一方星系自会焕然一新,与那无尽群星并存无碍。你护的这一世,不过是这一个星系里的一缕尘埃罢了。」
张唯听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
「天翻地覆,再演乾坤?」
他笑够了才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大口气,你说群星无穷广阔,说这方天地只是沧海一粟,那你为何不索性将那无尽群星一并覆灭,重演诸天,原来你所谓的重归混沌,再开天地,也不过是挑一个自己能下得去手的星系,拿这一界众生的命,填你那一个新世界的坑罢了。」
青袍道人的脸色微微一沉。
「你笑什麽?」他道。
「我笑你。」
张唯道,「你口口声声天地大势众生如草芥,可真让你动那真正的天地,无尽群星时,你却只能缩在这一方星系里耍威风,你动不了群星,便只好拿这一界生灵开刀。你这样的重归混沌,与那趁火打劫的阴秽,又有什麽分别?」
青袍道人的眸光冷了下去。
他盯着张唯:「冥顽不灵。」
张唯道,「我看是你欺软怕硬。」
青袍道人不再说话。
可他周身的气机,却在一瞬间变了。
张唯目光一亮:「怎麽,你要亮真身了麽?」
青袍道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唯,那双眸之中,深邃得彷佛倒映着一片星河。
下一瞬,他身後那片虚空骤然亮起一尊帝相。
这是一尊帝王之相。
这帝相高踞於虚空之中,头戴冕旒,身着玄衣纁裳,端坐於九重天阙之上,周身环绕着日月星辰,龙虎诸神。
帝相一现,整片虚空彷佛都在那一瞬被压得凝固,那天穹之上那一片清朗的星光,都像是要朝着那帝相俯首朝拜。
是人主之相。
乃群星之主。
张唯周身一紧,他并未退开。
空证成仙之後,肉身元神皆已升维,那帝相压下的那一股帝威,落在他身上,清风拂面。
他缓缓抬手,五指虚张,自他周身起,那一片被帝相凝固的虚空,竟又被他一寸一寸撑了开去。
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竟能在此维之中,不受帝威所制?」他道。
张唯淡淡道,「人仙之後我随时可以升维,改变自身状态,你这帝相压得住寻常修士,却压不住我。」
青袍道人道,「那便试试。」
「不急。」
张唯看着他身後那尊帝相,目光一凝,「在动手之前,我且问你一句,你这尊帝相,高踞九重天阙,日月星辰环绕,群星俯首,你是哪位?」
青袍道人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仪。
「吾尊中天紫微北极大帝。」
张唯心头微微一震。
中天紫微北极大帝。
这是一位真正的上古帝君,主掌万星,位居四御,位列诸天帝君之上。
他却从未想到,那一次次在暗处布局,欲收他为护法神将的青袍道人,其真身竟是这一位紫微大帝。
张唯缓缓道,「难怪你一直想要我这一身浊体,原来你想要重开天地的底气,是这一尊统御万星的帝相。」
紫微大帝面色严肃,那帝威愈发凛冽,「你既已知晓那便该明白,仙府到来,对这方天地意味着什麽,张唯,你须得想办法,拖延仙府到来的时机。」
「拖延仙府?」
张唯耸肩,「我为何要拖延,我觉得仙府到来是一件好事,起码阳世的人都能活下去,并且能在仙土之中繁衍,昭微师尊说了,这方仙土届时可做御府开疆扩土之地,御府在此立下道场,便会有金仙坐镇,有仙府大界的底蕴支撑,到那时,这方天地的生灵,有御府庇护,还怕什麽阴秽不祥?」
紫微大帝道,「你竟真的要将这一方天地,拱手送给那仙府?!」
张唯道,「紫微大帝,你这话又错了,这一方天地,从来不属於你,你要重归混沌,再演乾坤,他们就得死,仙府要来,他们就能活,你说我该选哪个?」
紫微大帝不再多言。
他抬手,那帝相之上的日月星辰骤然亮起,化作漫天星辰之光,朝着张唯当头压下。
这一击,竟带着人仙之力。
张唯心中微凛。
他接下了那一击,却忍不住心头意外。
紫微大帝这一身法力,竟稳稳地落在人仙之境。
张唯一边应对,一边道,「你这一身道行,竟也是人仙,没了道果你是如何挥出来的?」
紫微大帝不语,只是又一道星辰之光落下。
张唯一边拆解,一边心惊。
紫微大帝确实只有人仙之力,可那一身法术神通,却渊深如海。
他毕竟是老牌大帝,当年统御万星镇守四御,亿万年的积累,尽数凝在这一身道行之中。
星辰大阵,周天星斗,龙虎相随,日月轮转。
各种妙法,信手拈来,一招一式都圆融无碍,彷佛那天地间所有的大道,都被他揉碎了化入了那无边妙法之中。
张唯以五行大遁对之,紫微大帝便以一式群星归位化解。
张唯以雷法轰之,紫微大帝便以一记天罡雷法迎上,两道雷光相撞,炸得那虚空寸寸崩裂。
他以道阳剑罡斩去,紫微大帝便以周天星斗凝成一盾,生生将那剑罡挡下。
两人在那凝固的维度之中,你来我往,各展神通。
张唯不得不承认,紫微大帝这一身法术神通,实在太多太全。
他那律令大道,本有几分犯规的意思,言出法随,号令诸般规则。
可紫微大帝竟能在那律令落下的瞬间,以那无穷妙法强行错开化解乃至反打,彷佛对那律令大道的根脚,熟悉得很。
「你这律令大道,确实了得。」
紫微大帝一边应对,一边道,「言出法随,号令规则,若换一个寻常人仙,怕是早被你压着打了,可本帝当年统御万星,周天运转,本就依着规则而行,你对规则的悟,本帝对规则的用,各有所长。」
张唯心中了然。
他一边斗法,一边忍不住开口询问:「紫微,我有一事不解,你既无道果,又是如何发挥出这一身人仙之力的?」
紫微大帝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