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道果也在三十三天碎时一并散了吧?」
张唯道,「你没有道果却仍能维持这人仙之境,那便说明仙道还有另一条路,不依托道果也能成仙。」
紫微大帝依旧不语。
可他那一瞬的沉默,却让张唯愈发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应该是一条隐藏极深的成仙路。
紫微大帝见一时奈何不得张唯,那周身的星辰之光忽然一敛。
张唯见状,也不再进逼,他反手一探,自袖中取出一柄剑来。
那是昭微赠他的那柄无名仙剑。
仙剑一现,那剑身之上的清光骤然暴涨,化作无量量剑光。
紫微大帝看着那漫天剑光,忽然笑了。
「道阳化形斩仙剑诀?」
他道,「你可知这就是本帝创的法?」
张唯心中一震。
他攻势不停,那漫天剑光已然斩至。
可紫微大帝只是轻描淡写地抬手一拂,那漫天剑光便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寸寸崩散,化作满天流光四散而去。
号称斩仙的剑诀,在它的创世者面前,竟连半分都未能近身。
「这法门,本帝创出时,便是为了对付那斩不断杀不灭的阴秽之物。」
紫微大帝道,「你用它来斩本帝,岂不可笑?」
张唯没有答话。
他手中的仙剑并未收回,只收束了那漫天剑光,只余一道纯粹的剑意悬於剑锋之上。
这一次他不再以剑诀催动,而是将那律令大道与那一剑合而为一。
他挥剑。
一剑落下,天地之间,彷佛只剩下了那一柄剑。
剑意裹着律令大道,言出法随,号令那诸般规则尽数凝於剑锋之上。
这一剑不斩肉身元神,直斩那紫微大帝的帝相本源。
轰!
帝相在这一剑之下,彻底破碎。
漫天星辰之光,龙虎诸神,九重天阙的虚影尽数在这一剑之下崩解,化作满天流光消散。
而作为依托的青袍道人,更是混身龟裂,那一道道裂痕自他眉心蔓延至全身,彷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散。
他望着张唯,那目光之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这空证为何如此之强?!」
张唯没有回答。
他收起仙剑,反手一探,取出一张图卷,迎风一展。
山河社稷图。
图卷展开,其中繁衍生息的万千生灵,连绵的城郭,浩荡的江山尽数凝成一股浩荡的人道之力,朝着那青袍道人镇压而下。
张唯道,「今日我便以这人道之力,送你一程。」
人道之力自图卷之中倾泻而出,如山如海,朝着青袍道人当头压下。
青袍道人那浑身龟裂的身躯,在那人道之力之下,再也支撑不住,只得恨恨地看了张唯一眼,身形一沉,化作一道青烟,遁入那虚空之中,退走无踪。
张唯立於那凝固的维度之中,缓缓收起了山河社稷图。
他平复了周身的气机,被紫微大帝凝固的维度,一寸一寸恢复如初。
天穹之上那一片星光,重新亮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仙剑,又看了一眼那山河社稷图,长长吐出一口气。
中天紫微北极大帝。
青袍道人的真身,竟是那位统御万星的帝君。
而且他还没有道果,却仍能维持人仙之力,那隐藏极深不依托道果的成仙路,似乎又要为这一方天地的未来,添上几分变数。
张唯按下心中念头,转身一步跨出,落回那现世仙土。
阴秽不祥散去之後的现世,清朗而空旷。
五大阳世的气息都还在。
只是这天地到底比往日空旷了几分。
张唯立在那蜀都上空,看着脚下那片土地,想起山河社稷图里那些繁衍生息的人。
如今阴秽已清,现世已安,他们也该回到这片真正的土地上了。
张唯抬手,将那山河社稷图再次展开。
图卷迎风而展,那其中的万千生灵,连绵城郭,浩荡江山尽数化作一道道流光,自那图卷之中倾泻而出,落向那蜀都百里之外的那一片空旷原野。
一座千万级的大城,自那原野之上缓缓升起。
城郭连绵,街巷纵横,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那些在江山社稷图中繁衍生息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生灵,终於回到了这片真实的天地,踏上了这片真实的土地。
张唯刚把那座千万级的大城安置妥当,忽然听到一声含恨的怒吼,自那天际炸响。
「紫微!你这小人!」
那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彷佛要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张唯挑眉,循声望去,便见一道身影自那天际转瞬即至。
那人身着一袭玄色帝袍,头戴冕旒,面容冷峻,眉宇之间却压着一股深深的郁怒。
他周身的气息并不如何强盛,甚至隐约透着一股凡俗的衰颓,可帝袍之上的纹路,举手投足间久居高位的气度,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身份。
勾陈大帝。
当初被南江镇压,没想到还是放了他出来。
张唯看着他那一副恨不得将紫微碎屍万段的模样,出言询问:「你与紫微,究竟有何仇怨?」
勾陈大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落在那蜀都上空,转头扫视着四周那一片紫微消散之後残留的气机,那双眼睛里的恨意翻涌了许久,终究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本不想回答张唯的话,可当他那目光落在张唯身上时,满腔的恨意却骤然被另一种情绪冲淡了几分。
他神色剧震:「你竟是个人仙?!」
「是。」张唯道。
「这方天地早已不许成仙。」
勾陈大帝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三十三天碎,仙灵之气也断了。你一个修士是如何在这般不许成仙的天地里硬生生成仙的?」
张唯没有立刻回答。
勾陈大帝却已经自己反应了过来,他盯着张唯,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你竟然空证成功了,你是前往了那星空古路之中的空域,证得的仙?」
张唯挑眉。
他没想到,勾陈大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猜出了他是在哪里成的仙。
「你如何知道?」张唯道。
「空域是三十三天塌尽之後留下的一片无,古往今来,多少人想在那里找一条路,可那地方规则,根本无从证道。」
勾陈大帝道,「只有一种人能在那里成仙,便是走空证之路,在无之中自凝果位的人,你周身气机乾净得没有半点天地印记,果位不是你向天地求来的,是你自己证出来的,除了空域,我想不出第二个地方。」
「前辈好眼力。」张唯道。
勾陈大帝沉默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麽,目光又转回了方才那一片紫微消散的气机上。
张唯又问:「你为何这般恨紫微?」
这一回,勾陈大帝终於开口了。
「你可知道,三十三天碎後,一众仙神,都去了何处?」
他道,「三清莫名消失,我等四御失了主心骨,只得商议对策,当时女娲娘娘早一步西行,沿那星空古路走了出去,在路的尽头为众生寻一线生机,我等四御便打算沿着女娲开辟的那条星空古路,追随而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恨意:「可那古路之上断了,成了空域。」
「如何断的?」张唯道。
勾陈大帝道,「这条路是通往彼岸的必经之路,路一断,我等便过不去,当时真武另寻出路,独自离去,只剩下我,紫微与另一位,路断在那谁都过不去,就在那时紫微设下一局,以我之身短暂补齐了那条路,让他们得以前往彼岸。」
张唯听得哑然:「你的意思是紫微把你献祭了,用你补了那条路?」
「不错。」
勾陈大帝的眼里,那恨意又翻涌起来,「他趁我不备以帝相之威将我镇压,将我那一身道行尽数抽离,灌注进那断口之中,断口得以弥合了一瞬,他们便趁着那一瞬,踏了过去,而我便被他丢在了空域中。」
「然後呢?」张唯道。
勾陈大帝惨笑,「断口不过是暂时弥合,我这一身道基被抽了个乾净,自然撑不了多久,路一断,要不是张道陵驱使飞舟,我还跌不回这方天地,一身实力便彻底堕入了凡尘,你今日看我,不过是一具合体的肉身罢了,我这一身道行,早在那一日就被紫微献祭乾净了。」
张唯心头凝重。
他一路走来,曾无数次犹豫,要不要继续深入那空域,去追寻女娲留下的那一线生机。
如今听勾陈大帝亲口道出当年旧事,才真正明白星空古路究竟有多凶险。
连四御那等存在要往彼岸去,都需要祭一个同伴的身,才能勉强渡过那一道断口。
更何况是他一个後辈修士。
他望着勾陈大帝那一身衰颓的气息,心头越发沉了几分。
「前辈这一身道行,竟被紫微尽数献祭了去,那四御的真身,如今可是都在那彼岸?」
勾陈大帝摇了摇头:「不清楚,路断了之後,我便再没收到过他们的讯息,真武另寻了出路,去了何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紫微真身虽然前往彼岸,但还留了具分身在此界。」
张唯目光一凝,真武他到时候知道,乱域破碎後,想必如今还在无尽虚空中流浪,兴许寻找到一处小界域暂时安家也不一定
勾陈大帝道,「他的分身一直留在这方天地之中,隐在暗处谋划着名三十三天重开的大局,这一具分身便是他谋划这三十三天的重要依仗。」
「可知道他位置?」张唯道。
勾陈大帝道,「我可以带你去找,那分身藏身之处,我这些年来一直暗自留意,早已寻得了踪迹。」
张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便劳烦前辈引路。」
「你肯去?」
勾陈大帝看着他,「那紫微分身纵然只是一具分身,可它承载的是紫微大帝的道基,手段绝非常人能比,你虽成了仙,也未必能对付得了它。」
「我方才动过手。」
张唯道,「他那分身又能强到哪去?」
勾陈大帝神色微动,却也没再多问。
他道,「既如此,那便随我来。」
张唯转头,看了一眼那立在不远处正一脸警惕望着勾陈大帝的孙悟空。
「你先在这现世守着,那座新城刚立,阴秽虽清,可不知还会不会再来,你替我看着。」
「你放心去。」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嘿然道,「有俺老孙在这,几个星官护着,出不了岔子,倒是你,跟着这位大帝走,可得当心些。」
「我省得。」张唯道。
他辞别孙悟空,一步跨出,落在勾陈大帝身侧。
勾陈大帝不再多言,他抬手在那虚空之中一划,那一片虚空便如帘幕一般缓缓拉开,露出一条似虚似幻的通道。
他当先一步踏了进去,张唯紧随其後。
通道深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一方天地,当真是一处仙境。
虚空之中,有淡淡的灵雾弥漫,飞瀑流泉自天而降,仙鹤翔集於云雾之间,古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地皆是。
天地间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比之那现世仙土不知要胜出多少。
张唯一踏入其中,只觉周身那空证仙躯都彷佛被洗了一遍,说不出的畅快。
「这地方……」
张唯道。
「是紫微那分身为自己经营的一处藏身之所。」
勾陈大帝道,「藏在维度间隙之中,似虚似幻,寻常修士寻不到也进不来,他便是躲在这里,谋划他那一盘大棋的。」
两人沿着那仙山一路前行。
张唯看着这仙境,忽然想起方才与紫微真身交手时的那一桩疑惑。
他道,「我有一事不解,那紫微,分明已无道果,为何还能发挥出人仙之力?」
勾陈大帝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道果是向天地借来的,三十三天一碎,天地不许成仙,那借来的道果自然便散了,可我等活了无尽岁月的老牌大帝,真的会把自己那一身道行,尽数系在一枚道果之上吗?」
「前辈的意思是……」张唯道。
勾陈大帝道,「道果之路,借天而证,天在则果在,天碎则果散。这条路,终究是仰人鼻息。可我等活过了无量岁月,早已将某一条大道法则,钻研到了极致,他们便在那无尽岁月之中,另辟了一条成仙路。」
「什麽路?」张唯追问。
「身合大道。」勾陈大帝道。
「身合大道?」张唯道。
「不凝果,不以道果为依托。」
勾陈大帝道,「而是以无量岁月,将那一条法则,一寸一寸炼入自身的肉身与元神之中,让法则不再是一枚悬在紫府里的果子,而是长在身上,融进骨血里,果位是藏道的盒子了,身合,是让自身成为那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