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不了?」孙悟空道。
张唯道,「这里是空。没有规则,没有法则。那『不许成仙』的铁律,也是一种规则,是那碎了的三十三天留下的东西,可它来不到这里,这里是它管不到的地方。」
孙悟空怔住了。
他看着张唯,又看着那片黑暗,猛地明白了什麽。
孙悟空道,「所以你之前在在现世空证失败,是因为那里有那铁律。」
张唯缓缓道,「在这里那铁律到不了。」
他的目光渐渐亮起,「我可以放开手脚证了。」
孙悟空猛地一拍大腿,「这才是你来这空域的真正原因啊!」
张唯道,「或许是,我之前只觉得该来这里,却不知为什麽。」
他道,「如今我明白了。」
他缓缓道,「这空域不只是什麽都没有。」
他望向那轮沉入紫府的明月,「我空证的最後一块净土。」
飞梭在那无边的黑暗之中静静浮着。
四周,那不许成仙的波动在空域边缘盘旋回响,却始终无法深入。
而张唯立在飞梭前端,望着那片黑暗,心中那轮明月静静悬着。
那轮明月悬在张唯的紫府中央,清辉如练,洒遍这片新生的浑沌天地。
自那不许成仙的铁律被这片空域隔绝在外之後,张唯便彻底沉入了那轮明月之中。
他不再理会外间的光阴流逝,无边的黑暗,只是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那枚正在孕育的果位之上。
打磨,是一件极费时费神的事。
果位由坐忘而生,是心性凝到极致才凝结出的一团明。
它已经有了圆的雏形,可那圆还太虚薄,如同一个刚吹起的气泡,轻轻一碰便会碎。
张唯要做的,便是以自身的大道一点一点去充实它,让它从虚变得实,从薄变得厚。
最先融入的,是天宪二字。
那是他自己立的名号,是他的根,是他律令大道最初的那一点火种。
他将天宪的意志缓缓渡入那枚果位,果位之上便缓缓浮现出天宪两个字的先天纹路。
这两个字沉入果位,如同把一枚定海神针插进了果位深处,那原本还有些飘忽的果位立刻稳住了。
稳了之後,张唯便开始将其他名号一个一个渡入其中。
他将司天的意志渡入果位,便觉得那果位之中多了一分俯瞰诸天、号令群星的气象。
他彷佛真的看见那三千里的律令化作了三千里的天穹,而那枚果位便如同悬在那天穹之上的一轮烈日。
随後司地的意志渡入,那果位之中便多了一分承载万物、厚德不争的气度。
见那三千里的天穹之下生出了三千里的大地,山川河流、草木生灵皆在那大地之上繁衍生息。
接着司人的意志渡入,那果位之中便多了一分悲悯苍生、护佑万灵的仁心。
三千里的大地上有了人烟城池,有了那生生不息的万家灯火。
司万物的意志渡入,那果位之中便多了一分掌控生死、定夺祸福的威严。
那三千里天地之间,一切的一切,草木之荣枯,生灵之兴衰,皆在他一念之间。
一个又一个。
那些他在空域深处为自己加的一百个名号,此刻被他一个一个重新剖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将那其中与律令大道相合的意志一点一点融入果位之中。
每融入一个名号,那果位便圆满一分,张唯周身的气息便深邃一分。
起初融入得还算顺利。
融到後来,张唯渐渐觉得有些吃力了。
因为那些名号,有些是他想要的权柄,却还不是他真正拥有的权柄。
强行将那些尚未拥有的意志渡入果位,便如同往一个已经装满水的杯子里强行再灌水,稍有不慎便会溢位,甚至撑破。
张唯不得不放缓速度,一边融入一边打磨,将那果位先磨得更大更深,再去容纳那更多的意志。
这一磨,便磨了不知多少时日。
孙悟空守在飞梭另一端,起先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唯,看着他周身那气息一点一点变得深邃,他紫府深处那枚果位一点一点变得圆满。
可看得久了,他也有些无聊,索性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只留一缕神念牢牢锁着张唯,以防有变。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这一日,孙悟空忽然被一阵极其玄妙的气息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张唯身上正泛起一层极其清亮的光芒。
而随着那光芒从张唯身上一层一层泛开,他周身便开始显出种种异象。
先是那无边的黑暗之中忽然落下了一片清辉。
那清辉自极高处缓缓垂落,如同一条由星光织成的银河自霄汉倾泻而下,将张唯周身照得通明。
「霄汉落清辉……」孙悟空喃喃。
紧接着,那清辉之中忽然升起了一轮红日。
那红日与张唯紫府中那轮明月,一东一西,同时悬於他的左右两侧。
红日与明月,一个炽烈,一个清冷,一个主生,一个主静,却在此刻同时显现,交相辉映,彷佛日月同辉。
「日月同辉……」孙悟空的眼睛越瞪越大。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随着那果位一点点圆满,张唯周身的异象越来越多。
地涌金莲,天降祥瑞,龙凤呈祥,麒麟献瑞,紫气东来,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一种又一种只在传说中那些古老的经文里才有的异象,此刻竟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个接一个在张唯周身显现变换。
有的异象是一株参天的宝树,树上结着一枚枚晶莹的道果。
有的异象是一条腾空的神龙,龙鳞映着清辉,鳞甲分明,有是一朵合拢的莲花,莲瓣缓缓绽开,露出莲心那一点混沌初开的光……
上百种异象在张唯周身轮番显现,将他衬得如同一位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古老神明。
孙悟空看得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他是天生的齐天大圣,见过天地间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可此刻,他头一回见到一个人在空证的过程中竟能引动这麽多异象。
孙悟空张了张嘴:「这,这……这比俺当年大闹天宫动静还大。」
那些异象在张唯周身盘旋了不知多久。
终於,某一刻,那上百种异象同时缓缓收敛,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张唯体内。
而随着那最後一点异象消失,张唯紫府深处那枚果位终於彻底圆满。
一瞬间,无数玄妙自体内而生,自元神而现。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张唯只觉得自己的元神在这一刻与那枚果位完全融为一体。
他的意志便是那果位的意志,他的道便是那果位的道。
他再也不是一个向天地借规矩的修士,而是一个自己就是规矩源头存在本身。
他周身那三千里律令在这一刻彻底与他融为一体。
不再是他张开一片领域,而是他本身就是那三千里。
他在哪里,那三千里便在哪里。他想要风停,那三千里的风便停。
他想要雨落,那三千里的雨便落。
他那枚果位与那三千里与那一百个名号凝成的尊号,彻底合而为一。
他空证成功了。
张唯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邃,彷佛能映照出整个天地。
「成了。」他说。
孙悟空激动地一跃而起,扑到张唯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火眼金睛里满是震撼与不可思议:「你真的成了?空证成功了?你是仙了?」
张唯感受着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玄妙,沉吟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不算成。」
孙悟空一怔,「你这果位不是都证出来了吗?」
「果位是证出来了,可这只是成仙的半步。」张唯道。
「半步?」孙悟空道。
张唯点头:「嗯,我证出了果位,却还没有真正蜕变成仙。」
孙悟空更加不解,「这果位是空的?你刚才那麽多异象、那麽多玄妙,怎麽会是空的?」
「异象是有的,可那只是果位的光泽,果位本身,还缺一样东西。」张唯道。
「什麽东西?」孙悟空道。
张唯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当初成仙的时候,或者说那些仙神成仙的时候是怎麽蜕变的?」
孙悟空想了想道:「俺是天生地养的石猴,算不上正经成仙,可俺听说,那些修士成仙要渡雷劫,天劫一落,那雷劫之中会带着一缕仙灵之气,渡劫之人便是借那一缕仙灵之气洗链凡躯、蜕去凡胎,才能真正成为仙。」
「仙灵之气。」张唯缓缓道。
孙悟空点头,「对,可如今三十三天碎了,天地不许成仙,连雷劫都没有了,那雷劫里的仙灵之气也就没了。」
「你这果位,证是证出来了,可没有那一缕仙灵之气做引,你便无法以它蜕变自身,成不了仙。这,便是你说的卡住的地方?」孙悟空道。
张唯点头,「我空证出了果位,却差那最後一缕仙灵之气。有了它,我就能以果位为媒蜕变自身,真正成仙。没有它,这果位便是一枚空果,只能看不能用。」
孙悟空沉默了。
他看着张唯,心中也替他焦急。
这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张唯为了这空证吃了多少苦头。
从鲲鹏腹中剥果到如今这空域深处坐忘证果,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眼看就要成功,却卡在了这最後一缕仙灵之气上。
「那你打算怎麽办?」孙悟空道。
张唯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在孙悟空的目光之下缓缓摊开。
掌心之中,赫然浮现出一缕极其淡薄的气。
那气极细极淡,如同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可其中蕴含的气息却让孙悟空浑身一震。
那是仙灵之气。
「这!仙灵之气?!你哪儿来的这东西?!」
孙悟空的眼睛骤然瞪大,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凑近了仔细看,那一缕仙灵之气在张唯的掌心静静悬着,虽然极其淡薄,可那气息却纯正无比,比他当年在天庭见过的那些仙人身上的仙灵之气还要纯净。
「你什麽时候有的?」孙悟空猛地抬头看着张唯。
张唯看着掌心那一缕仙灵之气,目光微微一动:「很久以前。」
「我曾经在一处维度破碎的地方,得到过一样东西。」他说。
「维度破碎的地方,哪儿?」孙悟空道。
「那是当年现世和恶土仙界没有彻底相融的时候,曾经探过一处维度破碎的裂隙。」
张唯沉吟片刻,「那裂隙应当是三十三天坍塌时留下的,其中有一处极其古老的小世界。」
「谁的?」孙悟空道。
「八仙。」张唯道。
「八仙?!吕洞宾韩湘子那八个?」孙悟空一惊。
张唯点头,「那处遗蹟,是八仙留下的。」
「我在那遗蹟之中,找到了这一缕仙灵之气。」他缓缓道。
「那时候你就知道这是仙灵之气?」孙悟空道。
张唯摇头,「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懂,我只是觉得那一缕气极其特别,与众不同,便将它收了起来,一直藏在紫府深处。」
「直到今日,我证出了空证的果位,才恍然,原来那一缕气,便是仙灵之气。」
他看着那一缕仙灵之气。
「那八仙他们为什麽会在这遗蹟里留下这一缕仙灵之气?」孙悟空道。
张唯沉默了一会儿:「或许他们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麽?」孙悟空道。
「料到天地会不许成仙,将来会有一个走上空证之路的人,需要这一缕仙灵之气。」
张唯道,「所以他们把它留在了那处遗蹟之中,等着那个有缘的人来取。」
当初最後见到何仙姑时,对方看到自己进来,神情振奋,神色间露出果然如此的模样,他当时心头还有些奇怪,如今想来,对方在那维度间隙破碎之间应当是看到过什麽。
孙悟空喃喃道,「俺当年在天庭也听说过他们。那八个成仙比俺早一辈,一直在凡间游历渡人,也不太管天庭的事。没想到,他们早就留下了这一手。」
「这或许便是他们当年选择在维度破碎之地留下这缕气的原因。他们或许也在等。」张唯缓缓道。
「等什麽?」孙悟空道。
张唯看着那缕仙灵之气,目光深邃:「等一个能在天地不许成仙之後,仍然走出一条路来的人。或许,就是我。」
说完,他再不犹豫。
他将掌心那一缕仙灵之气缓缓引入体内。
那一缕仙灵之气一入紫府,便如同一粒火种落入了一片乾柴之中,轰然燃烧起来。
它与那枚空证的果位相遇,瞬间融为一体。
那枚本来只是空的果位,在这一缕仙灵之气的引动之下陡然活了过来。
它开始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与之前那些异象的光不同,这一次是真正的仙光。
而张唯的肉身元神,也在这缕仙灵之气的洗链之下,开始发生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凡躯在蜕去。
仙躯在凝成。
那是一场从凡到仙的蜕变。
而孙悟空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火眼金睛里满是复杂。
他要成仙了。
真正的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