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疑惑道,「自己生出一个有?」
张唯道,「我们在这空域里走了这麽久,用吞渊秘录吸能量,用律令化灵气,那些本来是没有的。」
他道,「可我把它们生出来了。」
孙悟空听了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张唯,又看着那片黑暗,火眼金睛里金光闪烁。
他终於开口,「你说的这个从无到有,俺好像有点懂了,这就是你要证的空证?」
张唯道,「或许是,我也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他望向那片黑暗,目光坚定,「可我越来越觉得这条路是对的,这空域,便是那个无,而我要在这无之中,生出一个有来。」
「不借天不借地,不借佛道。」
他道,「只借我自己。」
飞梭载着二人,继续往那片更深的黑暗中穿行。
四周已经真的什麽都没有了。
那些维度深处的残渣也已消失殆尽,连吞渊秘录都吸不到任何东西。
可张唯的心里,却越来越明亮。
他好像在这片无之中,摸到了一个遥远却又极真切的东西。
那个东西,便是他要证的有。
飞梭越往深处,四周便越发空寂。
到了这一程,那无边黑暗里连先前尚能感应到的一丝一毫维度残渣也彻底消失了,吞渊秘录运转到极致也吸不到半点东西。
孙悟空靠在梭壁上,法力无法外放,便索性收了神通,只以金刚不坏之躯硬生生扛着这虚无。
他打了个哈欠道:「这鬼地方,真能把人耗疯,俺当年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好歹还有个山有日月,有风有雨。这倒好,什麽都看不见,连个响动都没有。」
张唯没有接话。
他盘膝坐在飞梭前端,闭着眼,周身的气息沉静如水。
这片刻,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空证。
自号天宪,又加了几十个近百个称谓,空证的进度一路推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便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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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他再往名号上堆砌,那进度条也只是极缓地往上挪,到最後几乎纹丝不动。
再加名号已经无用了。
名号是给天地看的,向天地要一份权柄。
可这空证本就不向天地借东西,一味地加名号,加到最後那进度自然便不动了。
那麽,空证到底该怎麽证?
他心中反覆推演,忽然,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浑沌。
坐忘。
他想起自己最初踏入修行路时修的第一门功课,不是哪一门高深的功法,而是坐忘。
那是他最初踏上这条路的起点,学的第一样东西,是让自己沉入一片无知无觉的内景之中。
那时他用坐忘进入仙界恶土。
那片与现世相融的内景世界。
後来此世即仙界,坐忘入内景便再也进不去了,他便将那门功夫渐渐搁下了。
可此刻,在这片一无所有的空域里,他忽然明白。
坐忘,不是要进入某个世界,是要放下这个世界。
「悟空。」张唯开口。
「嗯?」
张唯道,「我要坐忘,就在这里。」
孙悟空一怔,「坐忘?这地方连个灵气都没有,你坐忘,不是干坐着?」
张唯道,「我要的就是干坐着,这坐忘本就不是靠灵气,靠的是把一切都放下。」
孙悟空道,「放下什麽?」
「放下这片空域,这方天地,佛道之争,那些名号,放下我这一身法力神通,道果执着……」
张唯道,「放下一切,只剩下一个乾乾净净的我。」
孙悟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那你坐吧,俺给你守着。」
「嗯。」
张唯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
坐忘。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缓缓浮现。
他不再去想空证,不再去想名号,不再去想那所谓的从无到有,只是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心沉下去。
先放下的是呼吸。
他不再去刻意控制自己的一呼一吸,任由那呼吸自自然然地浅下去、慢下去,直到几乎察觉不到。
再放下的是身体。
他不再去感觉自己的手脚,血肉骨骼,任由那具盘古真身自自然然地沉静下去,如同一座沉入水底的山,渐渐与那虚无融为一体。
然後是法力。
那瑶枢敕命玄章、那吾即阳世、那大威天龙金刚身、那盘古元神、那吞渊秘录……
一门一门,他主动将它们散去放下,如同卸下一副又一副沉重的铠甲。
最後,是念头。
他轻轻放下,如同放下一件又一件早已不用的旧物。
不知过了多久。
四周的黑暗渐渐淡了。
那不是黑暗真的淡了,而是张唯的心沉得越来越深,沉过了那层由感官织成的壳,沉进了一片更深静的地方。
那里什麽都没有。
只有一片纯粹的寂静。
这便是坐忘的深处。
孙悟空坐在飞梭另一端,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唯。
可看着看着,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张唯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不是身体消失,而是那股活人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从张唯身上淡去。呼吸几乎没了,心跳几乎没了,法力彻底收敛,就连那元神的气息也渐渐沉了下去,沉得孙悟空都快要感应不到了。
孙悟空低声嘟囔,「好家夥,这哪是坐忘,这是要坐没了。」
他不敢打扰,只是紧紧盯着张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说不得五十年时间,正当孙悟空百无聊赖时,张唯身上忽然泛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那光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悟空的眼睛骤然瞪大了。
因为那一点光在张唯周身缓缓扩散,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这不是真正的海,却比真正的海更浩瀚。
海幽深静谧,没有一丝波澜,如同一面铺在虚空中的巨大镜面,映照着那无边的黑暗。
而在那海的正中央,一轮明月正在缓缓升起。
那明月皎洁圆满,清辉洒在那海上,将那片幽深的海照得通明。
海与月,一上一下,一静一动,一个幽深,一个圆满,交相辉映,彷佛天地的尽头便在这里。
孙悟空喃喃,「海上升明月,这是……」
他虽是天生的齐天大圣,见过听过的东西也不少。
他认得这海上升明月是道门之中一种极其高深的意象,是心性凝到极致才可能出现的光景。
心静到极致,便如那幽深的海。
明圆到极致,便如那圆满的月。
海上升明月,是心与明同时达到极致的徵兆。
而此刻,这徵兆竟在张唯这一场坐忘之中显化了出来。
孙悟空看得有些发直,「还真让他坐出东西来了。」
那海上明月在张唯周身静静悬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明月忽然动了。
它不再是孤悬於海上的一轮明月,而是缓缓向张唯的眉心沉了下去。
那轮明月一点一点没入张唯的眉心,最後彻底消失不见。
而随着那轮明月没入眉心,张唯的紫府之中开始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变化。
紫府原本是一片广袤的虚空,有他的元神,有他修出的各种东西。
可此刻那片虚空如同一片混沌未分的天地,在那轮明月落入其中的刹那轰然裂开。
地风水火,重演。
那轮明月成了这片混沌天地的第一个中心。
它静静地悬在紫府中央,如同一轮真正的日月,将它那圆满的清辉洒向这片新生的天地。
而随着那清辉洒落,这片混沌的紫府开始一点一点有了生机。
一缕缕清辉化作了风雨,山川的雏形,江河的脉络。
混沌被那轮明月一寸一寸梳理开来,彷佛真的在从无到有,孕育着一方崭新的天地。
这是空证的果位。
不借天授,不借外物,只凭一场坐忘,将那心性凝成一轮明月,又将那明月沉入紫府,以自身为天地,自无中孕育出那果位的雏形。
张唯只觉自己的紫府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果位的雏形,那轮明月,便是他空证之果的根基。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清楚地感应到,张唯身上那股空证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往上攀升。
而张唯的视介面板上空证进度也在飞快跳动。,
百分之六十三,百分之六十五,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五……
孙悟空倒吸一口凉气,他已经感知到张唯的气息超出了合体界限。
他再看向张唯,只见张唯已经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比之从前清澈了许多,彷佛真的洗过一遍。
孙悟空道,「成你了?」
张唯摇头,「还差得远,只是摸到了门,这门便是坐忘。」
孙悟空道,「俺听说那是道家修心性的法门,你用它来空证?」
张唯道,「我修了这一路,什麽都试过了,唯独忘了最初那门最笨的功夫。」
他缓缓道,「这坐忘看似最笨,实则最根本。它不要你向天地借东西,只要你把一切放下,放得乾乾净净,那本来的东西便自己出来了。」
他道,「那轮明月便是我心性凝到极致生出的东西。」
张唯道,「它是我自己的。」
孙悟空道,「那你那一百个名号还要吗?」
张唯道,「要,但不能这麽用了。」
「哦?」
张唯道,「那一百个名号太散太杂,每一个都只占一点权柄,可空证要的是凝而不散。」
他缓缓道,「我要把那一百个名号凝成一个完整的尊号。」
孙悟空道,「就像天帝那种?」
张唯点头,「天帝的尊号那麽长一串,却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每一个字都嵌在那尊号之中,凝而不散。」
他道,「我也要把那一百个名号凝成这样一个尊号。只是我凝的是律令大道。」
说完,他再次闭上了眼。
紫府之中,那轮明月依旧悬着,那一百个名号则如同一颗颗碎星,散落在那片新生的天地之中。
张唯以那轮明月为中心,将那一颗颗碎星一个一个召回,重新排列。
「司天司地,司人司万物……」
「口含天宪……」
「言出法随……」
「……」
他将这些碎星的意思一个一个拆开,剔除那些重复虚浮的,只留下那些与律令大道真正相合的核心。
那一百个名号越凝越少,越凝越紧,最後凝成了一团极其耀眼的光。
那团光在那轮明月之上缓缓成形,化作了一个由三十个字组成的尊号。
那尊号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律令的气息,彷佛一句凝练到极致的敕令。
孙悟空看不到张唯紫府里的尊号,可他能感应到张唯周身那股气息正在发生一种质的变化。
从散乱变得凝练,从庞杂变得纯粹,从那种拼凑出来的气息变成了一种天生地长的气息。
那气息一出,那空证的进度再次动了。
百分之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直到百分之九十,才缓缓停下。
孙悟空咽了口口水,「你的气息似乎在圆满。」
可就在这时,张唯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感应到了。
在那极其遥远的地方,一道极其隐晦的波动正在回响。
那波动极淡极远,可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张唯心头猛地一凛。
那是天地的意志。
不许成仙。
那道不许成仙的隐晦波动,自三十三天的深处传来,穿过星空古路,一路向张唯这边蔓延。
张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道波动了。
早在现世,他便曾试过空证,那时这道不许成仙的规则便曾一次又一次将他凝出的果位按灭。
如今,他在这空域深处再次触到了这道波动。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与它抗衡。
可那道波动却没有落到他身上。
它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回响,向着这边蔓延,可蔓延到这空域的边缘,便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
那道波动在空域边缘盘旋回响,却始终无法深入。
因为这里是空。
一无所有的空。
那道波动来到这里便如同一道雷声传入了一片真空。
再大的响动也无法在真空之中传播。
它根本到不了这里。
张唯心中猛地一动。
他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缓缓道。
孙悟空道,「怎麽了那波动。」
张唯道,「那是天地的意志它在说,不许成仙。」
孙悟空脸色一变,「不许成仙?那你……」
张唯望向那片黑暗,缓缓道,「它到不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