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缕仙灵之气融入果位的刹那,张唯便知道,自己踏上了一道截然不同的门坎。
这道门槛,与他此前在鲲鹏小天地里受那枚圆满道果。被那方天地封成仙截然两样。
那是借来的仙,是别人养的果,拴在笼子里脱不得身,算不得真。
而此刻这枚果,是他自己在一无所有的空域深处坐忘凝成的,以己道证己身,不借天地,不借佛道。
如今仙灵之气为引,果位为媒,他要蜕的是自己的凡躯。
成的是自己的仙身。
蜕变是从元神开始的。
那枚空证果位悬在紫府中央,被那缕仙灵之气点燃之後,便如同一轮真正的日月,迸发出铺天盖地的清光。
清光是一种更深层的光。
它自果位之上倾泻而下,浇入张唯的元神,一寸一寸将他的元神洗刷重铸。
元神本是修士的根本,是那一点真灵凝聚而成的无形存在。
可此刻在仙灵之气与果位清光的双重淬链之下,张唯那点元神竟开始缓缓生出一种实体。
似乎不是实体。
而是一众升维的状态。
张唯只觉自己的元神在这一刻彷佛被人从一面扁平的纸上生生拎了起来,放到了一个更高的维度。
他依旧是他,可他对这个天地,对自身,对道的感知,都发生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本质变化。
此前他看这空域,是一片虚无黑暗,是无。
可此刻元神升维之後,那无在他眼中竟也有了层次。
他看到那虚空之中一条条极细极淡的线,如同一张铺在整个宇宙之上的蛛网。
那些线是规则因果,那方早已碎去的三十三天留下的最後痕迹。
他看不见那些线的尽头,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线都朝着某个极远的方向汇聚而去。
元神升维之後,紧接着是肉身。
张唯的肉身本就是盘古真身,是极道肉身,筋膜骨血早已超出凡俗。
可此刻那仙灵之气灌入肉身,如同重锤捶打一块早已千锤百链的精铁,将那盘古真身一点一点捶打得更密实。
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剔透的水晶,每一缕筋膜都在一点点变得坚韧,如同历经万劫的龙筋,每一滴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得璀璨,如同流动的金浆。
肉身的升维。
凡人的血肉是物,乃这方天地的造物。
可此刻张唯的肉身在仙灵之气与空证果位的共同作用之下,正在一点点脱离物的范畴,向着道的范畴蜕变。他的肉身不再只是一方天地里具现的血肉之躯,而是一种与大道相合,身存永珍,体蕴诸宇的仙体。
「身存永珍,体蕴诸宇。」
张唯心中缓缓浮起这八个字。
他这一场蜕变,身中彷佛蕴藏了整个天地。
永珍森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草木生灵,皆在他这一具肉身之中映照流转。
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彷佛是一个微型的天地,每一缕气息都彷佛是一道独立的法则。
这是真正的人仙。
初踏仙道,三返归一。
那三返归一张唯体悟得愈发真切。
他在这一场蜕变之中,将自己这一路走来所修的种种道法,
瑶枢敕命玄章的律令大道,盘古元神的肉身法门那吞渊秘录的纳气之法,坐忘的静心之功尽数归拢於一。
众多的术汇成了他的道,散乱的法凝成了他的一。
三返归一,返的是那散乱的道法,归的是那唯一的本我。
不知过了多久。
那铺天盖地的清光缓缓收敛。
那仙灵之气彻底融入了他的肉身与元神,再无半分外泄。
那枚空证果位稳稳悬在紫府中央,与他的元神肉身浑然一体。
张唯缓缓睁开了眼。
双眼深邃得彷佛能容纳整片宇宙,眼清亮得彷佛能照见最幽微的道。
他静静地立在飞梭之上,周身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可任何人都能感觉到,他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合体圆满的张唯。
他成仙了。
真正的人仙。
「成了。」
孙悟空的声音在身後响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张唯回头,便见孙悟空正蹲在梭尾,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有震撼羡慕,也有一丝极淡的惆怅。
孙悟空道:「你竟然真的在这空域里空证成仙了。俺想不到,俺活了这麽久,见过渡劫成仙的,见过受封成仙的,见过链气化神白日飞升的,可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在什麽都没有的地方凭空证出个仙来的。」
张唯看着孙悟空,缓缓道:「你不也曾是仙人吗。」
孙悟空一怔:「俺当年算半个仙吧,天生地养的石猴,闯过天庭,闹过地府,也成过佛做过祖。可俺那果位也是天地给的,是套在俺头上的,三十三天一碎,俺那果位也就跟着散了。俺如今,不过是个法力高些的野猴子,齐天大圣,也得是三十三的天,在这里可不行。」
张唯没有接话。
他静静感悟着这一场空证成仙带给他的玄妙。
他忽然想起了谢自然,想起了张道陵。
那两位,当年可不单单是人仙。
谢自然是仙道一脉的传人,在三十三天还未破碎之时已是人仙之境,更进一步便是地仙,真仙。
而张道陵更是堂堂正正渡过天劫名登仙籙的仙人,一身道行深不可测,若非三十三天破碎,他的果位还在,他如今仍该是那高高在上的地仙,甚至更高。
可三十三天碎,道果散了。
他们从云端跌落凡尘,褪去仙躯,重归凡人,一身道行十不存一。
张道陵堂堂天师跌落到阳神境界,谢自然也只能在蜀都做个勉强恢复几分修为的执政官。
「难怪……」
张唯缓缓道,「他们会想尽办法,追寻如何重回仙人之境。」
孙悟空闻言苦笑道:「俺也想回啊,可俺们跟那些正经仙人不同,俺们退回去的根子在三十三天,三十三天碎,那根子便断了,任俺们怎麽找补,也接不回去了,俺其实也试着空证过,可俺的果位太深了,跟那天庭佛门牵扯得太紧,再说了,就算俺证出了果位,如今也没有仙灵之气洗链这一身,终究成不了仙。」
张唯微微颔首。
他明白,孙悟空说的是实话。
空证本就极难,难到万年以来无人走通。
而孙悟空又是天生的石猴,一身法力皆系於那花果山,齐天大圣的果位与那方天地牵绊太深。
让他像自己这般坐忘凝果,本就是强人所难。
张唯缓缓开口,「那回去。」
「回去,回哪儿?」孙悟空一愣。
「现世。」张唯道。
孙悟空更是一怔,「咱们不是要追寻女娲的脚步,往这空域的更深处走吗?不去这空域彼岸求取救世真经了吗。」
「不走了。」张唯道。
孙悟空道,「可女娲就在前面啊,那半截天柱,青石,不都说一线生机在更深处吗?」
张唯道,「女娲在那里,可女娲等了不知多少万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但对我来说这趟旅途太漫长,从走到如今我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也许那对岸真的有一处新天地,可时间不够了,阴秽不祥还在吞着现世,蜀都南江那些阳世还在撑着,我成仙,是为了回去救他们,若一味往那未知的深处追寻,把该救的都耽误了,那这仙证得又有什麽意思?」
「我得回去办一件我一直想办的事。」
孙悟空沉默了。
他看着张唯,看了许久,终於咧嘴一笑:「好,你说要回去,那俺就陪你回去。」
「那走。」张唯道。
二人调转飞梭,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来时的路漫长,归去的路同样漫长。
可这一回,飞梭之上多了一个真正的仙人。
回去的路上,张唯没有闲着。
他开始修炼瑶枢敕命玄章。
这门他主修的律令大道,自他迈入合体圆满之後,那熟练度便卡在一个极高的门槛上,再难寸进。
他本以为要填满那十万熟练度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可此刻当他以仙躯修炼这门功法时,那熟练度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快攀升。
因为律令大道本就是仙人的道。
凡躯施展律令,要费尽心力,要一寸一寸与天地沟通,才能号令一丝一毫的规则。
可仙躯本身便是与大道相合的存在,那律令於仙人而言,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仅仅一日,那瑶枢敕命玄章的熟练度便增长了近万点。
这速度,比之他凡躯时,快了何止千百倍倍。
飞梭在空域之中一路穿行,那一日一日就在张唯的修炼之中悄然流逝。
等到半月之後,那飞梭重新驶出空域,落回那座悬在星空古路上的残峰仙城时,张唯的瑶枢敕命玄章已经修炼到了仙级。
不止瑶枢敕命玄章。
这一路上,张唯将大威天龙金刚身与道阳化形斩仙剑诀,也一并修炼到了极致。
那大威天龙金刚身,是他当年从佛门得来的护法神功。
这门功法本就极是不凡,如今被他以仙躯修炼到圆满,那一身威能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圆满的大威天龙金刚身,可化一尊战佛。
那战佛肉身圆满无缺,八部精血合而为一,阳神与肉身永恒不分。
一旦张唯化作那万丈战佛,肉身便是道,拳出便是镇世,万法俯首,诸天避让,横推一切敌。
这门佛门护法神功极是不凡,甚至可以说不比法天象地差上半分。
它本就是佛门肉身成佛之神通。
张唯盘坐在飞梭之上,感受着那三门的圆满,心中一片平静。
飞梭落在残峰上。
仙城的钟声响起。
那几名星官自城中掠出,见到张唯,先是一愣,随即齐齐神色大变。
「你!」
王灵官更是一步跨到近前,三目之中神光暴涨,上上下下打量着张唯,那张赤面上满是难以置信:「道友,你,你成仙了?」
张唯点了点头,「空证成了。」
「空证成仙!」
王灵官倒吸一口凉气,「你竟然真的在那一无所有的空域里空证成仙了!」
那几名星官也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撼。
他们在残峰上守了万年,见惯了仙神陨落,三十三天破碎。
可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在天地不许成仙之後仍然证出一个仙来。
王灵官咽了口唾沫:「道友,你这一身仙力,贫道能不能请教一番?」
「请教?」张唯疑惑道。
王灵官正色道:「贫道想看看,这空证成仙的人实力几何,这万年贫道还从没见过一个活着的新仙。」
张唯看着王灵官,心中一动。
王灵官当初在天庭也是一尊大神。
太乙雷声应化天尊,镇守道门山门,一身雷法刚猛无俦。
能与这样一位上古大神切磋一番,对他刚成仙的实力也是一个很好的验证。
张唯点头,「灵官既肯赐教,贫道便领教高招。」
「痛快!」王灵官大喝一声。
他将金鞭往空中一抛,那金鞭化作一道雷光悬於他头顶,周身的雷法骤然暴涨。
他三目齐开,那眉心竖眼之中一道精纯到极致的雷芒缓缓凝聚。
王灵官一字一句,「道友小心了。」
「请。」
张唯负手而立。
王灵官不再多言。
他双手结印,那悬於头顶的雷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丈许粗的天雷,朝着张唯轰然劈落。
这一道天雷,比他与张唯上一次交手时全力施展的雷法还要强上三分。
那雷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彷佛要被那天雷生生劈开。
张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一缕剑光自他指尖迸发。
道阳化形斩仙剑诀的一道剑罡。
那剑罡极细极淡,如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可它一出现,那道铺天盖地的天雷便如同遇到了天敌,在那剑罡之前寸寸崩碎消散。
王灵官脸色大变。
他猛地双手结印,那悬於头顶的金鞭再次化作一道雷光,这一次他将全身的雷法尽数灌入其中,朝着那一缕剑罡迎了上去。
当!
金鞭与剑罡相撞。
那一瞬间,王灵官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金鞭倒灌而来,他虎口剧震,那柄金鞭竟被那一缕剑罡生生震飞,脱手而出。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连退数十步才堪堪稳住身形,那张赤面上满是惊骇。
「这!」
王灵官盯着张唯手中那一缕还未散去的剑罡,目光之中满是不可思议。
「仅仅是道阳化形斩仙剑诀的一道剑罡,贫道便无法应对?!」
那几名星官在一旁也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守在残峰万年,与王灵官朝夕相处,自是知道这位太乙雷声应化天尊的雷法有多麽刚猛。
可如今,这刚猛无俦的雷法在张唯一道剑罡之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张唯收了剑罡,「灵官,承让。」
王灵官缓缓摇头,「是贫道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