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天。
凌晨两点零三分。
帝都的夜很安静。
中关村的路灯坏了两盏,没人修。
地下室里,VAX-11的风扇嗡嗡地转。
司徒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仿真程序运行了五十一分钟。
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狂泄。
三个人谁都没坐。
张秉谦站在屏幕左侧,老花镜推到了额头上,反而不戴了。
林希站在右侧,双手插在裤兜里。
司徒渊站在正中间,手搭在键盘边框上,指甲盖发白。
瀑布停止。
最后三行。
全是悦目的纯绿色。
`ISA BUS Timing: PASSED`
`All Timing COnStraintS: MET`
`TOtal ViOlatiOnS: 0`
张秉谦摘下额头上的老花镜。
他没喊,没笑。
他把眼镜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他蹲了下去。
蹲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林希转过头,不去看他。
司徒渊也转过头。
去看那台冰箱大小的机器。
米白色的外壳上,DEC的标志在地下室的日光灯管下反着光。
他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机箱外壳。
“谢了。”他用英语说。
声音很轻。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八秒。
然后弹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零违规!!!全部通过!!!】
【七天!三个人干了别人一个团队半年的活!】
【张工那双膝盖上的白印到底磨掉了几层皮啊】
【不说了,眼睛进沙子了】
......
从中关村的地下室,到津门二厂的轰鸣。
短短几天,犹如跨越了一个时代。
七月一号。
津门无线电二厂。
硅基产线全速开动。
这是GK-3光刻机浴火重生后的第一次实弹操演。
陈默亲自操机,手指搭在对焦旋钮上,眼睛贴着目镜。
光栅尺的数字跳动,伺服电机精准补偿每一个微米的误差。
曝光。
显影。
硅片上的线条清晰锐利,边缘笔直。
刻蚀环节,BOE槽液控温稳定在三十五度。
第一批硅片过检,沟槽完美。
陈默回头冲林希竖了个大拇指。
直到离子注入。
长安771所支援的国产离子注入机是十年前的老型号。
苏佩兰和王铁山两个老师傅在机器旁边守了一天一夜,反复调整参数。
打出来的硅片,送到显微镜下一看。
掺杂深度分布不均匀。
有的区域深了,有的区域浅了。
像一块没发好的面,有些地方鼓着,有些地方瘪着。
直接后果:芯片漏电。
测试探针扎下去,电流一路跑偏,根本锁不住。
苏佩兰试了七组参数,全部失败。
“机器太老了。”
她摘下防尘面罩,额头上全是汗。
“束流不稳,真空也拉不到位。”
车间里的气氛沉下去了。
光刻过了,刻蚀过了,偏偏倒在了最基础的掺杂上。
林希站在注入机旁边,手扶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开始翻涌。
【离子注入!关键参数来了!!!】
【我查了771所这批机器的资料——核心问题是束流电流太低导致注入时间过长,硅片在真空腔里受热不均匀!】
【解法很简单但很反直觉——把束流电流提上去!10mA!加速电压拉到50keV!让注入时间缩短,减少热积累!】
【最关键的一步:真空度!必须拉到10的负5次方帕斯卡!不然残余气体会和离子束发生散射,杂质分布肯定不均匀!】
【对!这台老机器的分子泵其实能达到这个真空度,但出厂预设太保守了,得手动调旁通阀把抽速拉满!】
林希睁开眼。
“苏师傅。”
苏佩兰回头。
“束流电流调到10毫安。”
“加速电压拉到50千电子伏特。”
苏佩兰愣了一下。
“电流10毫安?”
“这台机器设计上限才8……”
“旁通阀全开,把真空度拉到10的负5次方帕。”
林希的声音很稳,
“抽速够了以后,束流不会散。”
苏佩兰看了看旁边的王铁山。
王铁山沉默了几秒,走到机器后面。
蹲下去看了看分子泵的参数铭牌。
“能拉到。”
他直起腰,
“负5次方没问题,就是没人敢这么用。”
“那就用。”林希说。
王铁山没再犹豫。
他抱着扳手绕到机器背面,拧开旁通阀。
苏佩兰深吸一口气,坐回操作台。
束流电流:10mA。
加速电压:50keV。
真空度读数开始往下掉。
10的负3次方。
负4次方。
分子泵的声音变得尖锐。
负5次方。
稳住了。
“注入。”林希说。
苏佩兰按下启动键。
机器轰鸣声骤然变调,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离子束击中硅片表面。
六十秒。
一百二十秒。
注入结束。
苏佩兰取出硅片,双手端着,走到显微镜前。
车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她把硅片放上载物台,调焦。
看了三秒。
又调了一下倍率。
再看了五秒。
她抬起头。
嘴唇哆嗦了两下。
“均匀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深度完全一致。”
王铁山冲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挤开,自己趴到目镜上看。
看完,他直起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成了。”
两个字。
直播间弹幕彻底爆炸。
【流片成功!!!华国硅基芯片流片成功了!!!】
【1983年!自主光刻机+自主离子注入!流片流程打通!】
【这帮老师傅是真的牛,参数给到位了,手上的活一点不含糊】
【哭了哭了,跪在地上画版图,趴在机器前调参数,这就是华国芯片的第一步】
林希站在车间中央。
周围是沸腾的欢呼声。
林希转头看向窗外。
七月底的津门,太阳正落。
晚霞把整个二厂的厂房染成暗红色。
司徒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
“林总。”司徒渊开口。
“嗯。”
“流片成功了,但这只是工程样片。”
司徒渊推了推眼镜。
“量产之前,还差最后一步,”
“封装,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