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帝都。
738厂是国内半导体封装测试的头把交椅。
林希带着装在保护盒里的晶圆,带人坐了两个小时火车赶过来。
厂办主任亲自在门口等着。
“林总,久仰久仰。”
“王厂长手头的项目到了紧要关头,走不开。”
“不过,上头专门打过招呼。”
“你们红星的活,我们当一号任务来办。”
“我会亲自盯着的,请放心。”
厂办主任把林希一行人领进技术楼的会议室。
茶是新沏的龙井。
椅子提前擦过,桌面反光。
738厂的副厂长和总工都到了。
规格不低。
晶圆被小心翼翼地从保护盒里取出。
放在显微镜载物台上。
封装车间的刘工弯着腰看了五分钟。
他直起身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灰色工装洇透了一块。
“林总。”
刘工摘下手套,搓了搓手心。
“这颗ASIC的管脚……”
他咽了口唾沫。
“四十八PIN,间距0.8毫米。”
林希点头:“对。”
刘工扭头看了一眼副厂长,又转回来。
“林总,我跟您说句实话。”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好像怕隔墙有耳。
“我们厂的打线机是1979年从樱花国富士通引进的。”
“全厂就三台。”
“当时跟着机器一起来的,还有一套参数表。”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比划。
“参数是焊死的。”
“只能做标准DIP-16和DIP-24。”
“引脚间距最小只能到2.54毫米。”
“您这颗芯片,四十八个脚,间距0.8。”
刘工的声音开始发紧。
“如果强行改参数,劈刀......就是金丝焊接头......过去的行程和压力全得重新标定。”
“稍有偏差,进口劈刀就折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为难。
“一根劈刀七百美金。”
“我们全厂备件库只剩四根。”
“折一根少一根,买都没地方买。”
“我不是不想接这个活。”
刘工的嗓子有点哑。
“是真干不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副厂长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很圆。
“林总,您看能不能先把指标降下来?”
“比如改成标准DIP-40。”
“我们连夜就能给您排产。”
林希摇头。
“改不了。”
“逻辑门太多,四十八PIN是底线。”
“少一根线,汉字就显不全。”
副厂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直播间弹幕滚动。
【唉,不怪人家。1983年封装设备全靠进口,心态就是这样,机器比人金贵。】
【劈刀七百美金一根,最关键的是买都买不到】
【所以不是不帮,是帮不起。】
林希站起来。
他把晶圆重新装回氮气盒,扣好卡扣。
“刘工,理解。”
“不为难你们。”
他拎着盒子往外走。
副厂长追了两步:
“林总,要不我再协调协调?”
林希头也没回。
“不用了。”
他推开技术楼的玻璃门,迎面是七月的日头。
阳光晃得人眯眼。
走出738厂大门的时候。
林希对身边的技术员小王说了一句话。
“回津门。”
小王愣了一下:
“不找别的厂试试?”
“不找了。”
林希步子很快。
“求人不如求己。”
……
津门,无线电二厂。
凌晨一点。
三楼的封装车间灯火通明。
陈默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沪光牌”半自动打线机的全部零件。
这台机器是七十年代末生产的,出厂铭牌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
但内部结构保养得一丝不苟。
他把打线臂拆下来,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间距不够,换细针。”
“原装的劈刀头太宽了。”
江俊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自磨的钨合金针尖。
针尖是用光学车间的金刚石砂轮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花了三个小时。
“试试这个。”
陈默接过来,凑到台灯底下,用二十倍放大镜盯着看了半分钟。
“再细五个丝。”
江俊没废话,转身回车间重新磨。
【陈默师傅又上了!这位才是真正的扫地僧】
【自磨钨合金劈刀?你们是认真的吗?!】
【说得好像738厂的进口金丝劈刀不是人造的一样,原理都一样,就是精度问题】
天亮的时候,陈默把改装好的打线机重新组装完毕。
原装的气缸驱动被他改成了自动微调丝杆。
劈刀换成了江俊磨的钨合金针。
比进口金丝刀头窄了四成。
代价是速度慢。
进口机器一秒钟打八根线。
陈默改装后的这台,一根线要十五秒。
但能打上。
第一片裸片固定在铜引线框架上,放进打线机夹具。
一根,两根,三根。
每打完一根金丝。
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正字。
四十八根线,全部打完。
耗时十二分钟。
林希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显微镜前看成品。
四十八根金丝均匀地架在焊盘和引脚之间,弧度一致。
没有一根虚焊,没有一根偏移。
“陈师傅,漂亮。”
……
下午。
三片裸片全部完成打线封装。
黑色的塑料外壳,长方形,两排引脚整整齐齐地伸出来。
看着平平无奇。
“上机。”
林希下达指令。
刘晓东早就把驱动程序写好了。
汉卡插进IBM PC的扩展槽。
通电,开机。
屏幕上先是一片漆黑。
然后,左上角跳出一个光标。
光标闪了两下。
一行汉字从左到右,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红星汉卡系统 版本1.0”
“中文字库加载中……”
进度条走了不到三秒。
“加载完成。”
“共收录汉字6763个。”
刘晓东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国家万岁”。
四个汉字,端端正正地显示在绿色的屏幕上。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
林希盯着屏幕,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别急着高兴。”
他说。
“跑个压力测试。”
“连续显示,全字库循环。”
刘晓东写了个测试程序,让七千个汉字不间断地从屏幕上滚过去。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
二十分钟,正常。
第二十八分钟,屏幕闪了一下。
第三十一分钟,汉字开始出现乱码。
第三十四分钟,死机。
黑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