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南站到杭州东站,高铁四个半小时。
他们坐的是下午五点二十的那班,二等座。
买不起一等座,是老周买票的时候顺手选的二等座,林彻没让他改。
二等座的椅子硬一些,靠背角度小,坐久了腰不太舒服。
但人多,嘈杂,有一种在人群里的匿名感,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说话。
车开出北京南站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窗外是华北平原的十一月,灰的。
不是阴天的灰,是万物萧瑟的那种灰。
田地已经收割完了,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一截一截的玉米茬子,颜色介于黄和灰之间。
远处有几排杨树,叶子掉了大半,只剩稀疏的枝杈插在天空里,像裂纹。
天际线很低,华北平原的地势太平了,从车窗里望出去,目力所及全是平的,没有山,没有丘陵,偶尔有一座水塔或者一根烟囱打破天际线,转眼就过去了。
老周把电脑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
他的腿比林彻长一些,二等座的间距对他来说有点挤,膝盖几乎顶到前面座位的靠背上。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过了廊坊,老周开始说话。
"赵铭远那个硬件钱包其实做得不错。"
林彻看着窗外,天在暗下来,田地的灰色开始和天空的灰色融到一起,分不清地平线在哪。
"NFC加安全芯片的方案是成熟的,"老周说,"技术上没什么创新,但是稳,离线支付的场景确实有需求,老年人不用智能手机的,外国人临时来中国的,刷卡比扫码方便,这个赛道他占住了,我们不用跟他争。"
"嗯。"
"但硬件钱包有一个短板,"老周接着说,伸了一下腿,膝盖碰到了前面的椅背,他换了个姿势,"它的功能是固定的,芯片出厂的时候写死了支持什么不支持什么,后续想加功能就得换芯片,赵铭远在PPT里写的'硬件钱包双通道',一个通道是NFC支付,另一个是余额查询,两个通道,以后要加第三个通道,加定向消费券的核销,加分账,加条件触发,每加一个都要重新设计芯片。"
"嗯。"
"软件是软的,硬件是硬的。"老周说,"这是物理限制,不是技术能力的问题,赵铭远在这个方向上投入越多,转身越难。"
林彻没有接话,窗外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偶尔经过的城镇在窗外闪过去,灯光连成一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车厢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照在蓝色的座椅套上显得有点旧。
"饿了没?"林彻问。
老周愣了一下。
他刚才正在脑子里分析赵铭远的方案架构,从硬件钱包延伸到了工行清算引擎的并发处理模型,正想说"他们的同步架构在高并发场景下的瓶颈在哪",被"饿了没"三个字打断了。
"……饿了。"
"盒饭还是泡面?"
老周看了一眼过道那头推车的乘务员,推车上面码着塑料盒包装的盒饭和方便面。
"盒饭吧。"
林彻叫住了乘务员,两份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宫保鸡丁,没得挑,就这两种,45块一份。
盒饭打开之后的味道不太好。
米饭有点硬,红烧肉的酱汁太咸了,宫保鸡丁的花生不脆。
塑料餐盒的边缘有毛刺,用一次性筷子扒饭的时候筷子头偶尔会碰到毛刺,有点刮手。
老周分到的是红烧肉,他吃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这个肉是预制菜。"
"吃吧。"
"嗯。"
两个人低头吃饭。
车厢里很多人在吃东西,泡面的味道飘过来,混着盒饭的酱汁味和空调循环的干燥味。
对面座位上有个人在看手机,声音很大,放的是什么短视频,断断续续的笑声和配乐。
隔了一排有个小孩在闹,妈妈在低声哄。
高铁的车厢在晚饭时间有一种特别的氛围,介于公共场所和家之间,所有人都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做私密的事,吃饭、打电话、睡觉、发呆。
没有人看你,你也不用看别人。
老周吃得比林彻快。
他的吃饭习惯跟喝茶一样,不讲究,有什么吃什么,快速解决。
红烧肉的酱汁太咸他也吃了,米饭硬他也吃了,连盒饭里那点不知道是什么蔬菜的配菜也扒了干净。
五分钟,盒饭见底。
林彻吃得慢一些,宫保鸡丁的鸡肉还行,花生虽然不脆但多少有点味道。
他把饭和菜都吃完了,把餐盒盖上,放在小桌板的边上。
"不好吃。"老周说。
"嗯。"
"但吃饱了。"
"嗯。"
老周把两个空餐盒叠在一起,等乘务员来收。
他靠回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高铁的速度把黑暗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刚才说到哪了?"老周问。
"硬件钱包。"
"哦,对。"老周想了一下,"算了,回去再说吧。"
林彻看了他一眼,老周的眼皮有点沉,下午开完会又赶高铁,体力消耗不小。
他不年轻了,四十多了,连轴转的精力不如二十多岁的工程师。
"睡一会儿。"林彻说。
"不用,我不困。"
"到济南还有一个多小时。"
老周犹豫了一下,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一下肩膀。
"那我眯一会儿。"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调了一下坐姿,肩膀缩下去,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灰色卫衣的帽子没戴上,领口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边。
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均匀了。
他睡得很快,干技术的人有这个本事,能在任何地方迅速入睡,因为脑子转得太快了,一旦允许自己停下来,身体马上就接管了。
…………
林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华北平原。
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灰色的田地还在,玉米茬子还在,光秃秃的杨树还在。
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穿过去,它们在窗外停留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老周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搪瓷缸不在手边,放在电脑包里了。
盒饭不好吃,但都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