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的实验室变了样。
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林彻下楼看了一次。
门上的牌子已经换了，老周手写的"请勿打扰"四个字，马克笔写的，字很大，贴得歪了一点但很牢。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布局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大桌子被推到了靠墙的位置，上面摆了五台显示器和三台服务器的主机箱，线缆用扎带捆成了几束，从桌子下面穿过去，接到墙角的一个集线器上。
白板被搬到了房间正中间，正面写满了架构图，背面也写了一半，彩色马克笔画的，红蓝黑绿四种颜色分别代表不同的模块。
桌子旁边加了两张折叠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各种充电线。
有两个工位之间塞了一个行军床，叠得不太整齐，枕头上还放着一件外套。
十二个人。
从十一月初到现在半个多月，他们的作息变成了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二点，中间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小时。
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个电热水壶和一箱泡面，桌子下面堆了一排矿泉水。
角落里有一个垃圾桶，塞得满满的，泡面盒子和外卖餐盒从桶口冒出来。
实验室隔壁是技术部的一间小会议室，被他们征用成了临时休息室。
里面放了三张行军床，轮流睡。
老周定的规矩是"连续写代码超过四个小时必须休息半小时"，但没人当真。
方远有一次连着干了九个小时，老周看见了把他的键盘拔了，指着隔壁说"睡一个小时再回来"。
方远去了，四十分钟后回来了，说睡不着。
老周在里面，林彻透过玻璃看到他站在白板前面，背对着门，左手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右手指着白板上的某个位置在跟方远说话。
方远坐在折叠椅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代码，他一边听一边在键盘上敲什么。
其他人各自在工位上，有人戴着耳机，有人盯着终端窗口里滚动的日志，有人在纸上写公式。
林彻没有推门进去，看了一分钟，转身上楼了。
…………
十一月下旬，项目进入第三周。
老周每三天给林彻发一封简短的进度邮件，内容都是一个格式：模块名称、进度百分比、遇到的问题、下一步计划。
前两周的邮件里"遇到的问题"那栏写的都是常规的技术问题，接口规范不一致、测试数据不够、模拟环境的参数要调。
第三周的邮件不一样了。
"遇到的问题"那栏只有一句话："核心引擎的时序逻辑存在根本性矛盾，正在评估解决方案。"
根本性矛盾。
林彻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他在七楼办公室里看邮件，窗外的杭州已经全黑了，远处的灯光像一片安静的星海。
他打了个电话给老周。
老周接的时候背景噪音很大，有人在说话，键盘在敲，像是整个实验室都在运转。
"邮件我看了，什么矛盾？"
老周的声音有点哑，应该是说了一天话的缘故。
"央行的清算系统是同步的，强一致性，每一笔交易必须在账本上实时确认了才算完成，我们的可编程逻辑层是异步的，规则执行完了通过回调通知清算系统，问题出在这两个系统对接的地方。"
"具体呢？"
"假设一笔100块的定向消费券支付，我们的逻辑层先执行规则：检查商户是否在指定名单里，检查有效期，检查品类限制，规则执行完了，确认可以支付，通过回调通知央行的清算系统扣款，但在我们的逻辑层确认和清算系统实际扣款之间，有一个时间差，这个时间差里如果消费者的账户发生了其他变动，比如同时发起了另一笔支付，就会出现一致性问题。"
"两笔支付争同一笔钱。"
"对，双花问题，在同步系统里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每一笔交易都是锁定了再确认的，一笔没完另一笔就排队，在异步系统里，锁定和确认之间有间隔，间隔里什么都可能发生，这个间隔越短问题越小，但完全消除不了，只要是异步的，这个间隔就一定存在。"
"这个问题在设计阶段没有预见到？"
"预见到了。"老周的声音比平时低，他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人在讨论什么，声音模糊地传过来。
"我在架构设计阶段就知道会遇到这个问题，但当时的判断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把间隔压缩到足够小，小到在实际场景中不会被触发，理论上是对的，实际跑出来发现，压缩间隔的代价是延迟上升，间隔越小，延迟越高，两头不能兼得。"
林彻没说话。
"方远这三天一直在想解决方案，"老周说，"他试了两种思路，第一种是在逻辑层加一个预锁定机制，规则执行前先向清算系统申请锁定这笔钱，但这样等于把异步变回了半同步，失去了异步架构的优势，第二种是在逻辑层本地维护一份余额镜像，先在镜像上扣款，再通过回调同步到清算系统，但镜像和真实账本之间也会有延迟差，本质上是把问题往后推了一步。"
"两种都不行？"
"第一种否了，第二种跑了一遍，延迟太高，不能用。"
"延迟多少？"
"第一版跑出来八百多毫秒，不稳定，有时候更高。"
800毫秒。
央行的要求是500毫秒以内。
demO里的37毫秒是纯逻辑层的延迟，不包含跟清算系统对接的延迟。
一旦加上对接环节，延迟翻了二十多倍。
"能优化吗？"
老周沉默了两秒。
"在想。"
电话挂了。
…………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林彻从七楼下到了六楼。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实验室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光带。
走廊里的暖气已经关了，十一月底的杭州夜里有凉意，不算冷但不暖和。
他走到实验室门口，没推门。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还有七八个人，有的在电脑前敲代码，有的在白板前面讨论。
方远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屏幕上全是测试数据，一行一行的数字在滚动。
老周不在白板前面了，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和一叠手写的草稿纸。
他在纸上画什么，画了几笔又划掉，再画。
白板上的架构图已经改了好几版了。
第一版的痕迹被擦掉了，但马克笔的颜色渗进了白板的表面，留下淡淡的影子。
现在白板上画的是第二版，方远那个余额镜像方案的架构图，红色的线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根本性矛盾。
他知道冬奥的时间线，知道实战测试会在崇礼，知道断网场景是杀手锏。
但技术问题不是先知能力解决得了的。
他知道目的地在哪，知道该选哪条路，但路上的石头要一块一块搬。
这块石头叫"时序矛盾"，搬不开就过不去。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三分钟，没有人注意到他。
转身回了七楼。
电梯里很安静，门关上之后只有嗡嗡的升降声。
七楼到了，门开了，走廊比六楼更暗，只有电梯口一盏灯亮着。
六楼的灯还亮着。
第一版方案被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