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打开之后，四家的人陆续出来了。
走廊不宽，十几个人出来之后显得有些挤。
央行那边的人从会议室的侧门走了，没有跟四家在同一个走廊。
剩下的就是工行三个人、建行两个人、中行三个人、微光两个人。
电梯口在走廊左边的尽头。
大家都在往那个方向走，但速度不一样。
中行的三个人走得最快，大概赶着回酒店或者去机场，已经走到了走廊的拐角处。
建行的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
工行的赵铭远和他的一个同事走在最前面，但在走廊中段停了下来。
赵铭远停下来是因为建行那个年轻的副总跟他说了句话。
林彻和老周走在最后面。
老周走路的速度跟平时一样，不快，手里拎着电脑包，拉链没拉上，露出笔记本电脑的银色边角。
他没有说话，在看手机，大概是在回六楼的消息。
走廊的地毯很厚，走起来几乎没有脚步声。
前面大概七八米远的地方，赵铭远和建行的那个副总站在走廊边上，靠着墙，在说话。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暖气管道嗡嗡的底噪之上，说话的声音顺着地毯和墙壁传过来，能听到大半。
建行的人先开口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聊天不是在讨论。
"刚才那个微光的，12页？"
赵铭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12页，三个demO。"他说，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惊讶，像在陈述事实。
"demO跑得倒是挺顺的，那个延迟数据确实不错。"建行的人说，"37毫秒，不过这个数字在模拟环境里意义不大，真实场景的并发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嗯。"赵铭远说。
"你觉得他们有戏吗？"
赵铭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影子在脚下，短短的。
他想了一下才回答，不是犹豫，是在组织措辞。
"央行这次把他们放进来是有考虑的，"他说，"技术要求清单里那条'C端用户触达能力'就是给他们写的，三家银行的C端能力说实话都不强，推广数字人民币不能光靠柜台，央行需要一个有C端场景的机构来做推广配合。"
"所以他们的定位是推广配合？"
"我觉得是。"赵铭远说，他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能听清。
"核心技术架构不太可能交给一家做APP的，你想，央行做DCEP是国家级的金融基础设施工程，底层技术出了问题谁担责任？银行有监管体系，有风控框架，有几十年的运营经验，出了问题知道怎么兜底，一家民企？出了问题找谁？"
建行的人点了一下头："这倒是。"
"央行可能就是想引入一个C端推广的供应商，"赵铭远接着说，"他们做惠民做社区配送，有247城的覆盖，有几万个团长终端，这些东西用来推广数字人民币钱包是很合适的，发个红包，扫个码，老百姓就开通了，这是他们的强项，但核心的清算系统、钱包管理、交易引擎，这些东西还是得持牌机构来。"
"那他们讲的那个可编程货币引擎呢？"建行的人问，"demO看起来挺新鲜的。"
赵铭远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概念是有意思，定向消费券、分账支付、条件触发，听起来都很好。但这些功能在现有的银行系统里也能实现，只是实现方式不同，他们选了异步架构，听起来高级，但异步在金融系统里是有风险的，一致性问题、时序问题、容错问题，每一个都是坑，央行不会冒这个险。"
"也是。"
"12页确实太薄了，"赵铭远说，"没有清算方案，没有硬件钱包方案，等于把最核心的东西都让给了银行，自己只做一个逻辑层，这个定位……怎么说呢，不像是来抢核心的，更像是来配合的。"
"不像。"建行的人附和。
他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赵铭远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电梯方向，中行的人已经进电梯了。
他整了一下西装的袖口，准备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回去还得改方案，第二轮答辩估计十二月，硬件钱包那部分要再细化一下。"
建行的人跟上他，两个人并排往电梯口走去。
…………
他们没注意到后面有人。
林彻和老周在他们后面大概五六米的地方。
地毯把脚步声吸掉了，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影子很短，叠在自己脚下，不太显眼。
赵铭远和建行的人说的每一个字，林彻都听到了。
C端推广的供应商，12页太薄了，不像是来抢核心的，出了问题找谁，异步在金融系统里是有风险的，央行不会冒这个险。
每一句话的逻辑都是通的，每一个判断都有道理。
赵铭远不是在说气话，不是在轻视对手出气，他是在做专业分析。
他分析得很准确，如果站在他的位置上，用他的信息，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些。
他只是不知道有一个维度他没看到。
老周也听到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看了林彻一眼，林彻没有看他。
他们继续往前走，步速没变，不快不慢，跟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一样。
赵铭远和建行的人在前面等电梯。
电梯到了，门开了，赵铭远侧身让建行的人先进，自己跟在后面。
他进电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看到了林彻和老周。
四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了一下。
赵铭远微微点了一下头，礼节性的，林彻也点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了。
…………
下一班电梯等了大概半分钟。
林彻和老周站在电梯口，谁都没说话。
走廊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了，暖气管道的嗡嗡声很清楚，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电梯到了，门开了，老周先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林彻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走廊。
深蓝色的地毯，几幅旧油画，暖气的味道，没有人了。
门关上了。
他们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