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大院里的积雪被太阳晒得往下滴着雪水。
苏晨推着辆自行车进了战家小院,后座两边挂着大布袋,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铝饭盒。
一进院子,苏晨就扯着大嗓门喊开了:
“糖糖!快瞅瞅我给你带啥好东西来了!”
屋门推开,苏糖穿着白色毛衣走出来。
苏晨麻利地支好自行车,从车把上摘下一串红彤彤、裹着晶莹糖稀的冰糖葫芦递过去,又解开那个大铝饭盒:
“今儿一早在胡同口买的特大山楂糖葫芦,还有这个,我妈昨晚特意给你包的猪肉酸菜馅水饺!下锅煮熟了用棉垫子捂着送来的,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陈淑珍调馅的手艺在大院里是一绝,苏糖在海岛的时候就最馋她包的饺子。
苏糖伸手接过饭盒,拿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咬开薄皮,酸菜肉香满口流油。
“好吃!陈婶包的饺子还是那个老味道!”苏糖眼睛弯弯地夸了一句,“在科研所食堂天天吃大锅饭,嘴里淡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苏晨一听这话,两只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咧着大嘴直乐:
“爱吃就成!回头我让我妈包上两大屉冻在缸里,给你送来!”
苏晨又递给在廊檐下坐着的历承阳一串糖葫芦。
苏糖端着饭盒回屋去分给苏清月,院子里就剩下历承阳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咬着糖球。
苏晨四下瞅了瞅,猫着腰凑到历承阳跟前,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门,压低了嗓门问:
“小阳,问你个事儿。你姐平时在研究所,身边有没有啥走得近的男同事啊?”
历承阳嘴里嚼着酸甜的山楂,摇了摇头:“男同事?没见过。姐姐平时都不跟他们扎堆玩,回了家除了吃饭就是关在屋里看图纸、翻大厚书。”
苏晨拍了拍胸口,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又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跟做贼似的问:
“那你姐……有没有私底下念叨过喜欢谁?”
历承阳眨巴着大眼睛,一副懵懂的样子。
苏晨赶紧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想了想,又咬牙抽了一张,整整两张大团结直接塞进了历承阳的小手里:
“这二十块钱给你买小人书和摔炮!往后要是瞧见有啥可疑人员往你姐跟前凑,你第一时间跟晨哥打报告,听见没?”
历承阳捏着手里的两张绿票子,仰着小脸认真问:
“苏晨哥,啥叫可疑人员啊?”
“就是那些成天围着你姐转、想跟你姐套近乎、对你姐献殷勤的男同志!”
历承阳利索地把二十块钱揣进棉裤兜里,小手拍了拍裤兜,歪着头问:
“那……阿野哥算不算?”
“阿野?”
苏晨摆了摆手:“他算啥可疑人员啊,他从小跟咱们一块儿泥里滚大的,自家人!不算不算!”
历承阳摇了摇头:“那除了阿野哥,真没有别人了。”
话音刚落,后院的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顾时野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铲子,挽着作训服的袖口,从后院除完杂草大步走了出来。
顾时野额角挂着一层薄汗,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院子里一站,身形宽阔挺拔,把早晨的阳光都挡去了大半。
苏晨本来觉得自己一米八的个头在大院里已经算拔尖了,可站在顾时野跟前,硬生生矮了小半个脑袋,还得仰着脖子瞅他。
苏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咂舌:
“豁!阿野,你这身板到底吃啥长大的?吃尿素了啊窜这么猛?”
顾时野把铁铲往墙角一靠,拿毛巾擦了擦手,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冷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爱吃就多吃点。”
苏晨碰了一鼻子灰,抬手摸了摸鼻梁,小声嘀咕:
“大清早的吃火药啦?”
嘀咕归嘀咕,苏晨还是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勾住顾时野的肩膀,压低声音打听:
“哎,阿野,问你个正经事。糖糖在所里……真没处对象吧?也没看上哪个小白脸吧?”
顾时野拍开他搭在肩上的手,斜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还没死心?”
苏晨干咳了一声,搓了搓手:
“我从小就喜欢糖糖,我们俩打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哪能轻易死心?好兄弟,你天天能见着她,帮我盯着点!要是事儿成了,往后在大院里我见你面就喊你大哥!”
顾时野整理着袖口,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
“我用不着你当我弟,更不稀罕当你哥。”
苏晨瞪起眼:“嘿!不知道谁小时候次次要争当我大哥来着?这会儿倒装起清高来了!”
顾时野抬眼看他:“你哪回赢过我?”
苏晨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摆了摆手认栽:
“行行行,我没赢过!你是我哥行了吧?亲哥!你就帮帮你弟弟我,帮我盯紧点成不?”
顾时野转过身往水龙头边走,声音干脆利落:
“帮不了,赶紧走你的路。”
“嘿,你这人真是不通人情!”
苏晨见从他嘴里套不出话,冲着屋里喊了一声“糖糖我先回了啊”,推着自行车一溜烟出了大院门。
等院子里没了动静,顾时野走到水池边洗干净了手。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坐在小板凳上的历承阳跟前,蹲下身子看着小家伙:
“小阳,刚才苏晨偷偷跟你嘀咕什么呢?”
历承阳一手抓着糖葫芦竹签,小手往棉裤兜上一按,老老实实交代:
“苏晨哥刚才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当他的眼线。他说要是看见有男的接近我姐、对我姐献殷勤,就得立刻跑去告诉他。”
顾时野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这苏晨还真会打如意算盘,居然收买起小孩子当暗哨来了。
顾时野把手伸进呢子大衣的内口袋里,摸出厚厚的一叠崭新大团结,直接数了十张,抽出一整张百元大钞递到了历承阳鼻子底下。
顾时野挑起眉毛,看着历承阳:
“给你一百。记住了,往后不许给苏晨通风报信。要是所里有哪个男的敢往你姐身边凑,一五一十全跑来跟我说。”
历承阳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看着那张崭新的大票子,高兴得两只小腿直晃荡。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头一转手就赚了一百二十块巨款!
历承阳动作飞快地一把接过那一百块钱,小心翼翼叠得四四方方塞进最里层的棉袄小兜里,咧开嘴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好!我都听阿野哥的!阿野哥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