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赶进度,科研所里天天灯火通明。
到了这天傍晚,天色擦了黑,所里的大喇叭放起了下班的轻音乐。
苏糖收拾好桌上的图纸和算草纸,锁上抽屉,正准备往外走。
同组的陈家诚推着自行车从车棚走出来,紧走两步追上苏糖:
“苏糖同志,今儿天黑得早,路上路灯坏了好几盏,我正好顺路,送你一段吧?”
陈家诚比苏糖大两岁,是去年分到所里的大学生,平时在组里遇到算不明白的数据总爱拿着本子来请教苏糖,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络。
苏糖推着自己的二六轻便女车,倒也没多想,点头应道:
“行啊,那就一块儿走一段。”
两人推着车并排走出科研所大门。
冬夜的冷风一吹,路上行人不多。
陈家诚一边推着车,一边嘴里说着下午试验台上的几组耐压数据,苏糖随口指点了他两句关键的换算公式。
快走到军区大院外头那条柏油马路时,陈家诚放慢了脚步,转头看了眼苏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套:
“对了,苏糖同志,那天开黑小轿车来接你的那位男同志……是谁啊?”
苏糖随口回道:“那是我哥。”
陈家诚一听这话,长长松了一大口气,抬手抓了抓毛线帽的边沿,咧开嘴笑:
“原来是亲戚啊!我那天看他给你披大衣,还当是你处的对象呢,可吓我一跳。幸好今儿多嘴问了你一句,不然我心里还一直犯嘀咕。”
苏糖听着他这话,根本没往深处琢磨,只是笑了笑没接茬。
正走着,前头昏黄的路灯底下突然传来几声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条半人高的大狗从路边的杨树林子里窜了出来,一黑一灰,吐着舌头欢快地朝苏糖飞奔过来。
陈家诚一见这两条站起来快赶上人高的成年大狗,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推着自行车连连往后退了两大步,两腿直发紧。
“战风!灰灰!”
苏糖停下车子,高兴地蹲下身揉了揉战风的大黑脑袋,又拍了拍灰灰的背毛:
“你们俩怎么大老远跑出来接我啦?”
陈家诚站在一米开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干笑了一声:
“苏、苏糖,你家这狗……长得可真威风啊。”
苏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狗毛,笑着说道:
“这两条狗从小就跟着我一起长大的,灵性得很。”
两条狗围在苏糖脚边打转,陈家诚不得不又往路沿上挪了半步,离苏糖远远的。
见苏糖看出了自己的紧张,陈家诚赶紧红着脸解释:
“那个……我六岁那年在老家被邻居家的土狗咬过小腿,打了好几针,打那以后见着大狗心里就发虚。不过你这狗训得真好,一看就听话。”
苏糖拍了拍灰灰的脑门:“它们平时乖得很,不咬好人。”
陈家诚怕苏糖觉得自己胆子小太窝囊,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气伸出右手:
“那我……能摸一下它吗?”
灰灰原本正摇着尾巴,见陈家诚伸手朝自己脑袋顶上抓过来,两只耳朵猛地往后一背,喉咙里登时发出呜的一声闷吼,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恶狠狠地瞪着陈家诚。
那眼神仿佛在警告他别对自家主人动什么歪脑筋。
“哎哟!”
陈家诚被吓得手猛地往回一缩,后背出了一身虚汗,险些连自行车都没扶稳。
苏糖赶紧扯了扯狗绳,按住灰灰的脖子:
“灰灰,老实点!陈同志,它认生,除了几个自家人,平时不乐意让外人摸脑袋。”
陈家诚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点头:“明、明白了,那我就不摸了。”
苏糖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指了指前头亮着路灯的大铁门:
“前头就是大院家属区了,门岗要查证件,你推车回去吧,路上慢点,明天所里见。”
“行,那苏糖同志你快回家吧,明天见!”
陈家诚如释重负,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飞快地蹬着走了。
苏糖正要牵着狗进院门,大院侧门边上突然探出一个戴着棉帽子的小脑袋。
历承阳手里捏着个摔炮,从门墩后头溜达出来,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陈家诚骑车远去的背影,凑到苏糖跟前问:
“姐,刚才推自行车送你回来的那个男同志是谁啊?”
苏糖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随口道:
“所里刚分来的同事,路上顺道一起走的。大晚上的不在屋里写作业,跑门口吹冷风干啥?快进屋去。”
历承阳把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小脑袋点了点,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好几圈。
他一边嚼着糖,一边在心里飞快打着小算盘:这男的又是送人又是说话的,还想摸狗,绝对属于苏晨哥和阿野哥嘴里的“重点可疑人员”!
……
到了晚上八点多。
顾时野刚回来,推开家属院的小木门。
历承阳早就在院子里的雪堆旁蹲守半天了。一见顾时野进门,小家伙像只小皮猴似的一下子蹿了上去,一把扯住顾时野的大衣下摆,压着嗓门小声道:
“阿野哥!我有重大情报向你报告!”
顾时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小家伙冻得通红的鼻尖,挑了挑眉:
“什么情报?”
历承阳踮起脚尖,凑到顾时野耳边,把傍晚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今天傍晚天黑的时候,有个戴毛线帽子的男同事骑自行车一路把我姐送到了大院大门口!那男的还想摸灰灰套近乎呢!我姐虽然进门了,但那男的一直看着我姐的背影笑!”
历承阳仰着小脸,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样看着他。
顾时野解大衣扣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原本平淡的眼底瞬间掀起了一阵波澜,高大的身子僵在原地,后槽牙不受控制地咬在了一起。
送她回家?
还一路到大院门口?
顾时野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