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训练赛结束后的复盘时间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项临时通知——数据异常核查。理由是后台监测到近两日部分对局存在“非典型决策峰值波动”,需要所有青训生配合提取个人终端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分析。
通知来得突兀,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冰冷。训练室里气氛微凝,没人说话,只有手指划过平板屏幕和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沈幼薇将自己的对局记录和操作数据打包上传,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
顾凛已经完成了提交,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脸色依旧不太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眉宇间那股惯常的、近乎冷漠的平静已经恢复。仿佛昨天那场耗尽心力、险象环生的对局,以及随之暴露的些许脆弱,只是旁人臆想出的幻觉。
沈幼薇移开目光,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尚未完全平复,却又被强行按捺下去。核查就核查吧,反正她没什么可隐瞒的。
数据上传完毕,吴峰宣布今日训练提前结束,但所有人在结果出来前不得离开基地,随时待命。算是变相的禁足。青训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猜测着是谁、又是因为什么触发了系统的“异常”警报。
沈幼薇没什么胃口,拒绝了秦雨一起去食堂的提议,独自回到了宿舍。房间不大,两张床,两张书桌,简洁得近乎刻板。她在床边坐下,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脑子里乱糟糟的。顾凛苍白却挺直的背影,复盘时吴峰教练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数据异常”这几个字,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异常?她和顾凛那局配合?顾凛带病状态下那些微小的操作瑕疵?还是别的什么?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念头清空,拿起平板,点开自己今天训练赛的录像,准备再做一次自我复盘。这是她这些天养成的习惯,用顾凛那种近乎冷酷的视角,审视自己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操作。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渐渐蹙起。录像中,有几波她与顾凛的联动,尤其是中路那波配合露娜入侵野区的行动,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妙,几乎是卡着对方打野回城补给的真空期。当时她只觉得是灵光一闪,顺水推舟,现在以旁观者视角慢放细看,却觉得那“默契”顺畅得有些……过了。
就像两套原本独立的齿轮,忽然间严丝合缝地啮合在了一起,带动了整个战局向前滚动。她知道顾凛的大局观和节奏感恐怖,但自己何时也能如此精准地嵌入他的节奏中了?是这些天被他那种“最优解”思维潜移默化的结果?还是……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让她心头一跳。
会不会是……顾凛在有意无意地引导?通过那些简短的指令,通过他那种特有的、将一切变量纳入计算的战斗风格,无形中影响甚至塑造了她的临场判断?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不舒服,像是一种隐隐的失控感。她不喜欢被操控,哪怕这种操控可能带来了胜利。
心烦意乱间,宿舍门被敲响。是基地的工作人员,通知她去三楼的独立分析室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沈幼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训练服,跟着工作人员走出宿舍。
分析室在训练室同一层,但更靠里,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303”。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以及对面墙上占据大半面积的巨大显示屏。吴峰和陈锋教练已经坐在桌后,屏幕亮着,上面分割显示着复杂的折线图、柱状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顾凛也在。他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闭目养神。
“沈幼薇,坐。”吴峰指了指顾凛对面的空椅子。
沈幼薇坐下,脊背不自觉地挺直。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凉一些,空调无声地送着冷风。
“找你们来,是关于昨天下午那场训练赛,以及近期一些个人数据的问题。”吴峰开门见山,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了几下,前方大屏幕上的图像随之变化,聚焦到几组对比数据上。
沈幼薇看到,屏幕上并排列出了她和顾凛近一周的几项关键数据:平均每分钟操作数(APM)、决策响应时间、地图资源控制参与率、团战贡献转化比……她的数据曲线在平稳中略有上升,而顾凛的数据,在昨天那场带病上阵的训练赛前后,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坑”——操作数和反应时间显著下降,但资源控制率和团战贡献转化比却诡异地维持在高位,甚至在团战决策一项上,还有一个微小的峰值。
“顾凛,解释一下。”陈锋教练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锐利如刀,直直落在顾凛身上,“你的个人操作数据在G-0719号训练赛期间出现异常衰减,符合机体疲劳或状态波动的特征。但你的团队决策影响力数据,在同一时段,却出现了非典型的逆势上扬。系统标记为‘异常协同增幅’。”
顾凛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屏幕上的数据,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波动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看两位教练,只是平静地陈述:“状态波动影响微操,不影响大局判断。数据增幅,可能源于队友对指令的更高执行率,或对手的配合失误。”
他的解释滴水不漏,将异常归因于客观状态和外部因素,完美避开了“引导”或“影响”这类主观词汇。
吴峰不置可否,手指在平板上又点了一下,屏幕切换,显示出另一组对比图。这一次,是沈幼薇的个人决策路径分析,以及顾凛在同一时间点的指挥指令标记。
两条曲线,在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出现了惊人的重合。尤其是在几次中期节奏转换和资源置换的决策点上,沈幼薇的临场选择,与顾凛几乎同时发出的团队指令,高度同步。
“沈幼薇,”吴峰的目光转向她,“数据显示,你在G-0719以及之前两场与顾凛同队的训练赛中,中后期关键决策与顾凛的指挥同步率,达到了78.3%,远超你与其他队友配合时的平均同步率35.7%。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沈幼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问题在这里。那若有若无的、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感觉,并非错觉,而是被冰冷的数据清晰捕捉到的“异常”。
她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吴峰审视的目光:“顾凛的指挥清晰、准确,对局势的判断比我更全面。在那种高强度对抗下,我选择听从最合理的指令,这应该……是团队协作的一部分?”她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合理的指令?”陈锋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解剖般的犀利,“还是被‘预设’的指令?数据显示,你在这几次高同步决策之前的操作模式,有短暂但显著的‘趋同化’倾向。简单说,你在无意识地模仿他的思考路径。”
模仿。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沈幼薇一下。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没有模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冷静一些,“我只是在判断哪种选择赢面更大。如果他的思路恰好与我认为的最优解重合,那只是……”
“只是什么?”吴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巧合?还是你已经被他的节奏‘同化’了?”
同化。一个更刺耳的词。
沈幼薇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看向顾凛。他依旧垂着眼,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线条清晰而冷淡,仿佛讨论的中心与他无关。
“我没有被同化。”沈幼薇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在学习。学习更高效的思考方式,学习如何将直觉和经验转化为更可靠的判断。如果这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强队友的影响,我认为这是团队训练的必然结果,也是提升的一种途径。”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两位教练:“数据可以显示同步率,可以标记异常,但它无法衡量一个选手的独立思考和成长。如果教练组认为我的打法正在失去个人特色,变得依赖他人指令,我愿意接受更针对性的测试和训练。但我不同意‘同化’或‘预设’这种说法。”
分析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吴峰和陈锋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评估她这番话的真实性和价值。
一直沉默的顾凛,在此刻忽然抬起了头。他看向沈幼薇,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意外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屏幕的反光。
“数据不会说谎,但解读数据的人会。”顾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同步率高,可以理解为模仿和依赖,”他的目光从沈幼薇脸上移开,落回前方的数据屏幕,“也可以理解为,她理解了指令背后的逻辑链,并在极短时间内做出了相同的最优判断。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本质。”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划动,调出另一组更细致的数据分析图。“看这里,G-0719训练赛,第14分37秒,我方蓝区遭遇战。我的指令是‘后撤,换龙’。沈幼薇的周瑜在同一时间,做了三件事:一,向龙坑方向移动;二,在撤退路径上提前铺火阻隔追击;三,给射手标记了敌方打野的复活时间。”
他指尖轻点,屏幕上相应的时间点和操作记录被高亮显示。
“这三项操作,与‘后撤换龙’的指令核心一致,但具体执行细节,超出了指令范畴,属于临场应变。”顾凛抬起眼,看向两位教练,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如果只是单纯模仿或依赖指令,她只需要执行‘后撤’即可。额外的铺火和标记行为,表明她不仅理解了指令目的,还主动完善了执行方案,并预判了后续可能的发展。”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沈幼薇,那眼神很短暂,却像冰冷的探针,瞬间穿透了所有表面情绪。
“这不是同化。这是……”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选择了那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有效学习后的协同。”
分析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吴峰和陈锋看着屏幕上被顾凛高亮出的细节数据,又看看神色平静的顾凛,再看看微微抿着嘴唇、眼神倔强的沈幼薇,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陈锋摸了摸下巴,率先打破了沉默:“有点意思。数据上的‘异常协同’,既有潜在风险,也可能预示着更高层级的团队化学反应。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沈幼薇,“顾凛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你是否真的具备了这种‘理解后协同’的能力,而非潜意识模仿,还需要更多观察和测试。”
吴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今天的‘数据异常’核查,本身也是一次压力测试。你们的表现,包括现在的解释和辩驳,都在评估范围内。”他关掉面前的数据屏幕,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青训营要筛选的,不是只会执行命令的士兵,也不是单打独斗的莽夫。我们需要的是,既能深刻理解战术意图,又能保持独立思考和创造性执行的选手。你们之间这种……高同步率,我们会持续关注。”
他站起身,意味着这次谈话接近尾声。“沈幼薇,你可以回去了。顾凛,你留一下。”
沈幼薇松了口气,但心头那块石头并未完全落下。她站起身,看了一眼依旧坐在那里、神色未变的顾凛,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顾凛平静无波的声音,是对两位教练说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另外,关于我个人操作数据的异常衰减,是因为周期性偏头痛。已经报备过医疗组,不影响后续训练和评估。”
周期性偏头痛?沈幼薇脚步微顿。这就是他昨天状态异常的真正原因?不是简单的发烧?还……报备过?
她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分析室明亮一些,空气也没那么凝滞。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像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数据的审视,言辞的机锋,还有顾凛最后那番……算是替她解围的话?
不,那不是解围。沈幼薇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以顾凛的性格,他只是陈述他观察到的事实,做出他基于逻辑的判断。他不在乎她是否被误解,只在乎“事实”是否被歪曲。
但无论如何,他的那番话,确实将她从“模仿者”和“被同化者”的嫌疑中,稍微剥离出来一些。
有效学习后的协同……
沈幼薇咀嚼着这个词。真的只是学习吗?那种被他节奏无形牵引的感觉,那种仿佛提前预知他下一步行动的心有灵犀……真的仅仅源于理性的学习和判断?
她不知道。
走廊尽头传来其他青训生隐隐的喧哗声,吃饭的,聊天的,打闹的,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而身后的分析室门紧闭,里面是冰冷的机器、复杂的数据,和一个将自己也活成数据一部分的人。
冰与火。
她曾以为自己在努力靠近那团冰,试图理解它的构造,窃取它的寒冷以淬炼自己的火焰。
可现在她发现,那冰层之下,并非一片死寂。那里也有暗流,有裂痕,有他称之为“周期性偏头痛”的、属于“人”的脆弱,也有他刚才那番冷静剖析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对她某种特质的……认可?
或许,从来就不是简单的靠近或对抗。
而是一场在寒冷与灼热之间,寻找平衡点的、漫长而孤独的跋涉。
沈幼薇直起身,离开了那片冰冷的墙壁,朝着充满烟火气的食堂方向走去。
身后的分析室里,对话仍在继续,隐约传来吴峰教练压低的声音:“……你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星痕需要的是稳定输出的战力,不是……”
后面的话,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听不真切了。
沈幼薇脚步未停,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冰层下的暗流,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要汹涌,也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