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青训基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非休息日的寂静里。没有刺耳的起床铃,但生物钟依旧在六点半将沈幼薇准时拽离梦境。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单调的白色,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分析室里的一幕幕——冰冷的数据,锐利的质问,顾凛那句“有效学习后的协同”,还有他提及“周期性偏头痛”时平淡无波的语气。
“协同”……沈幼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这个词听起来比“同化”顺耳,但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不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那些精准的配合,究竟是自己的成长,还是无形中被植入的指令?
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她索性起床,洗漱,换上训练服,在大多数青训生还在睡懒觉的时候,独自走向训练室。
基地的走廊空旷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清洁机器嗡鸣。推开训练室的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走到自己的三号机位前,开机,登陆。没有选择常规的个人特训项目,而是点开了昨天那场与顾凛同队训练赛的录像,调到几个关键节点,用0.5倍速反复观看。
顾凛的露娜在野区遭遇对方三人围剿,丝血逃生前,标记了对方红Buff的刷新时间。几乎在同一帧,她的周瑜在毫无视野的情况下,向那个方向移动了两步,然后放下一个二技能火区。
当时觉得是直觉,是经验。现在慢放细看,那两步移动的时机,和火区放置的位置,精准得像是预先计算好的。真的只是“理解了指令背后的逻辑链”?
她切换到另一个场景。中路团战爆发前,顾凛在语音里只说了一个字:“散。”她的周瑜立刻向后拉扯,同时将一技能的风向对准了侧翼草丛。下一秒,对方打野果然从那里切入,被风吹起,打断了节奏。
又是巧合?
沈幼薇关掉录像,靠进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讨厌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讨厌自己的操作和决策里,掺杂了太多不属于自己“风格”的东西。那些冰冷的计算,那些步步为营的运营,那些放弃**险高收益、选择稳健“最优解”的时刻……到底有多少是顾凛的影子?
“来得挺早。”
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沈幼薇一跳。她猛地回头,看到顾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浅灰色保温杯,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
“你不也是。”沈幼薇迅速调整表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顾凛没接话,走到自己的四号机位坐下,开机,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昨天在分析室里被教练单独留下谈话,以及那个“周期性偏头痛”的隐疾,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训练室里只剩下两人敲击键盘和鼠标的声音。沈幼薇强迫自己重新投入训练,选择了反应速度测试。屏幕上光点飞快闪烁、移动,她需要以最快速度点击指定颜色的目标。一开始还好,但随着测试进行,她的思绪又开始飘忽。
顾凛现在在练什么?也是反应测试吗?还是又在进行那种变态的多线程操作?
眼角的余光瞥过去。顾凛的屏幕上,并非她想象的复杂训练,而是一张《王者荣耀》的极简地图沙盘。地图上,红蓝两方的图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对峙。他正用鼠标拖动这些图标,模拟着某种对局进程,不时停下来,在旁边的电子笔记上记录着什么。
那不是游戏,更像是在……推演?或者说,解构?
沈幼薇收回目光,定了定神,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但那些光点似乎变得更加飘忽不定,难以捕捉。她的点击开始出现失误,评分一路下滑。
“你在焦虑。”
顾凛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不高,但在寂静的训练室里清晰可闻。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他自己的沙盘上,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沈幼薇手指一僵,屏幕上又一个光点漏过。她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数据分析显示,你近三天的决策同步率峰值,出现在与我同队的对局中,平均提升约百分之四十二。”顾凛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同时,你的个人操作失误率,在非协同时段,上升了百分之十五。反应速度测试平均延迟增加了零点零三秒。”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她试图隐藏的情绪。
“你在抗拒。”他说,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沈幼薇放下鼠标,转过身,直视着他:“我不该抗拒吗?”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按照你的逻辑,最优解就是一切。那我的打法,我的直觉,我的那些‘错误’选择,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现在做的所有努力,是不是只是在把自己变成你的影子,一个低配版的、只会执行你指令的复制品?”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此刻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顾凛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生气的表情。等她说完了,他才重新将视线转回自己的沙盘,手指轻轻拖动着一个蓝色的“英雄”图标,避开了一个红色的“埋伏”区域。
“影子无法思考。”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复制品不会有失误率上升的问题。”
沈幼薇一愣。
“你的同步率上升,是因为你开始理解战场信息,并尝试用更高效的逻辑处理它们。”顾凛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仿佛在跟自己对话,“这不是变成我。这是你在建立属于自己的、更可靠的信息处理模型。过程中出现排异反应和效率波动,是正常现象。”
他停下手中的操作,终于再次看向她。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对现象本身的探究。
“你失误率上升,反应变慢,不是因为你在模仿我失败。”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是因为你在用新学的逻辑,压制甚至否定你旧的、基于经验和直觉的反应模式。两者在冲突。就像……”他想了想,“一台旧机器,强行安装新的、更复杂的驱动程序,初期出现卡顿和报错,是必然的。”
沈幼薇怔怔地看着他。旧机器?新驱动?卡顿和报错?他用这种冰冷的技术性比喻,来解释她这些天的纠结、焦虑和自我怀疑。
荒谬。但又……该死的贴切。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该怎么办?卸载新驱动,回到过去?还是等着卡顿过去,适应新的系统?”
“那是你的选择。”顾凛收回目光,重新开始摆弄他的沙盘,“我只是陈述现象。数据分析显示,继续使用新‘驱动’,虽然短期会导致‘系统’不稳定,但长期来看,‘运算效率’和‘错误率’有显著优化趋势。”
他不再说话,专注于眼前的沙盘推演。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淡的轮廓。
沈幼薇坐在原地,脑子里乱哄哄的。顾凛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头那点无处发泄的怒火,却也让她陷入更深的茫然。
选择?她有得选吗?回到过去那种依赖直觉、时灵时不灵的打法?还是继续在这种被“新驱动”撕裂的痛楚和不确定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训练室的门被推开,其他青训生陆续走了进来。喧闹的人声打破了刚才近乎凝固的寂静。
秦雨蹦蹦跳跳地跑到沈幼薇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薇薇,这么早?哇,顾神也在!你们俩真是训练狂魔。”
沈幼薇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上午的个人特训照常开始。沈幼薇心不在焉地完成了几项基础练习,评分平平。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凛的话——“旧机器”、“新驱动”、“卡顿”。
午休时,吴峰教练忽然召集所有人,宣布下午的训练取消,改为一项特殊的“综合压力测试”。
“测试在虚拟对战舱进行。”吴峰指了指训练室后方一扇平时紧闭的金属门,“模拟最高强度的实战环境,考验你们的极限操作、多线程信息处理和心理承受能力。评分将直接计入本周积分。现在,按编号顺序,依次进入。”
虚拟对战舱?沈幼薇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一些顶级俱乐部和职业战队会用这种高度沉浸式的设备进行极端训练,模拟各种复杂战局,甚至制造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压力。
青训生们面面相觑,既有好奇,也有紧张。编号靠前的几个已经跟着工作人员走向那扇金属门。
沈幼薇的编号是G-07,排在中间。她看到前面进去的人,有的十几分钟就脸色苍白地出来了,有的过了半小时才摇摇晃晃地走出,眼神都有些发直。周辰出来时,直接冲到垃圾桶边干呕,被秦雨扶着才站稳。
“里面……简直不是人待的……”周辰喘着气,心有余悸。
轮到沈幼薇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扇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封闭空间,正中放置着一个类似蛋壳的银色座椅,连接着各种线路和传感器。工作人员示意她坐下,戴上一个全覆盖式的头盔。
眼前一黑,随即亮起。不是屏幕,而是仿佛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无比清晰的峡谷景象。风声,技能音效,甚至泥土和血(模拟)的气息都扑面而来。身体能感受到技能的冲击波,移动时的惯性,一切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测试开始。不再是简单的AI对战,而是各种极端场景的混合:同时处理三条线的兵线压力;在视野全黑的情况下躲避无数个指向性技能;在血量濒危、技能全CD时面对数个敌人的围剿;甚至会出现各种干扰信息,比如扭曲的地形、颠倒的技能指示器、耳边不断响起的错误语音指令……
沈幼薇一开始还能勉强应付,靠着这些天被顾凛“折磨”出来的计算习惯,冷静分析,寻找最优解。但很快,信息流开始过载。那些干扰,那些无法预测的“意外”,那些突破常规逻辑的混乱场景,像滔天巨浪,将她那套刚刚建立、尚且脆弱的“新驱动”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要裂开,一半在疯狂计算着各种变量,试图找出那个该死的“最优解”;另一半却被本能和残留的直觉拉扯着,想要用更直接、更冒险的方式破局。两种思维模式激烈冲突,导致她的操作频频失误,反应越来越慢。
“错误!走位失误,判定死亡!”
“错误!技能释放时机不当,未达成目标!”
“错误!信息处理超时,遭遇伏击!”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不断响起。眼前的画面一次次变灰,又一次次重启,但压力不减反增。汗水浸湿了训练服,呼吸变得粗重,头盔下的脸颊烫得吓人。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内外交困的撕裂感逼疯时,眼前的场景忽然一变。
不再是混乱的极端测试,而是变成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地图——王者峡谷。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中路。而对面,站着五个“敌人”。
当沈幼薇看清那五个“敌人”的ID和形象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凛冬将至(露娜)
凛冬将至(上官婉儿)
凛冬将至(裴擒虎)
凛冬将至(镜)
凛冬将至(不知火舞)
五个顾凛。五个使用着他最常用、也最具代表性英雄的“顾凛”。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动作、神态,甚至那冰冷专注的眼神,都一模一样。像是五个被完美复刻的、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最后测试:镜像回廊。”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击败所有镜像,或坚持十分钟。”
声音落下的瞬间,五个“顾凛”动了。
露娜月光起手,婉儿的笔墨泼洒,裴擒虎虎形态扑击,镜的镜像交错,不知火舞的扇子带着破空之声——五个截然不同的英雄,却带着同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确到极致的压迫感,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向她袭来!
沈幼薇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算,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最优解”思维,在这五个如同鬼魅、又熟悉到骨子里的镜像面前,轰然崩塌。
躲不开。算不准。防不住。
每一个技能释放的时机,每一个走位的角度,每一个假动作的意图,都像是她这些天在顾凛身边、在录像里、在无数次复盘中学到、看到、感受到的,却又被放大了无数倍,以最残酷、最密集的方式,倾泻而来。
她像个笨拙的木偶,在五个顾凛的围攻下左支右绌。血量飞快下降,技能连连放空,视野被压缩到极限。
绝望。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不是测试。这是处刑。用她自己这段时间努力靠近、试图理解、甚至不知不觉模仿的对象,来处刑她。
“错误!”
“错误!”
“错误!”
系统提示音如同丧钟。
就在她的血量即将清零,意识快要被绝望吞噬的瞬间——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她忽略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挣扎着冒了出来。
……不对。
顾凛的露娜,不会在这个位置用那个连招。
顾凛的婉儿,起飞前会有零点五秒的停顿观察。
顾凛的裴擒虎,切入角度会比这个再偏左三度。
……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最原始、最未经修饰的直觉和经验。是被“新驱动”压制了太久,几乎快要遗忘的“旧系统”。
它不够精确,不够高效,甚至带着很多“错误”。
但在此刻,在这五个完美的、冰冷的“顾凛镜像”的围攻下,这点微弱的声音,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幼薇猛地一咬牙,放弃了所有“正确”的走位计算,放弃了所有“最优”的技能选择。
她凭着一股近乎蛮横的直觉,操纵着自己的英雄(系统随机分配了一个她不甚熟悉的法师“弈星”),向着五个镜像中,那个使用“镜”的顾凛,冲了过去!
那不是最优解。那甚至不是解。那是一种自杀式的、毫无章法的冲锋。
然而,就在她冲过去的瞬间,那个“镜”的镜像,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迟滞。像是系统对于这种完全超出逻辑库的、混乱行为的短暂“卡顿”。
就是现在!
沈幼薇的手指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按下了弈星的大招——“天元”。
巨大的棋盘轰然落下,将五个镜像全部框在其中!虽然下一秒,她就被其他镜像的技能淹没,屏幕灰暗。
但系统的提示音,没有立刻响起“失败”。
短暂的延迟后,一个不同的、略微带着点电流杂音的声音响起:
“非常规破局行为触发。镜像逻辑循环出现错误。测试终止。”
眼前的光影迅速褪去,虚拟场景消失。头盔被取下,刺眼的白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
她瘫在座椅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狂跳,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最后那孤注一掷的冲锋,和棋盘落下的画面。
“时间:六分四十七秒。评价:……”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不予置评。”
不予置评?沈幼薇茫然地看向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也显得有些困惑,耸了耸肩:“系统判定你的最后行为逻辑异常,导致测试模型崩溃。所以没有常规评分。你……可以出去了。”
沈幼薇摇晃着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她推开舱门,走回训练室。
明亮的灯光,嘈杂的人声,真实世界的空气涌来,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其他完成测试的青训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里面的情况。
她什么也听不清,只是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
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凛站在训练室的角落,背靠着墙壁,似乎也是刚刚从测试舱出来不久。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苍白了几分,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似乎翻涌着一些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在空中相撞。
沈幼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顾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
不是肯定,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某种他未曾预料到的、脱离了所有计算和模型的可能性。
沈幼薇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虚拟舱里那五个“顾凛镜像”带来的冰冷绝望,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但心底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却在方才那毫无章法的、近乎自毁的冲锋中,重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旧机器和新驱动的冲突,或许无法调和。
但机器会崩溃,会卡顿。
而火焰,哪怕再微弱,只要不死,就总有燎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