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袭洗得发白、沾着尘土与暗沉血渍的灰布短褂,身形瘦削,左腿微跛,正是刘锋。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站了千年。
夜风拂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露出其下一张清秀却异常平静的面容。
没有悲悯,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看透了红尘万丈、生死轮回的虚无平静。
火光与血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幽潭般的眼眸。
他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却不再流血,仿佛只是一道苍白的印记。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上僵立的教匪,扫过惊疑的黑袍人,扫过阴影深处,最后,落在了浑身浴血、满脸震惊的叶欣诚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叶捕头,辛苦了。”
刘锋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股奇特的平静,却不再有往日的怯懦与沙哑,仿佛玉石轻击,“此处交给我,可好?”
叶欣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这人,他认得,却也不敢相认了。
这是刘锋?
可那个刘锋,他已经试了许多次,便是这一年,大人也没少召他入府唱词,可是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察觉?
就在二人这停滞的空档,千瘴法王那慌乱的心神已经再度稳定下来,周身毒瘴弥漫。
“活又如何?死又如何?我主能杀你一次,自然能杀你第二次,死了便安生下来,如何还要作妖?
真空大手印!”
身后的彩色毒瘴随即收拢,化作一个遮天蔽日的大手印,掌印之中印着一个凸起的“卍”字符,散发着盈盈的白色光芒,连接着身后的无尽心中。
那掌印自上负压而下,无边无尽,无穷无尽,天地失色,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身后的不少兵士已经无法承受,只是靠着手中的武器,勉强撑着,才能不至于当场跪下。
叶欣诚只觉得呼吸艰难,双膝不由自主地弯曲,手中钢刀“嗡嗡”震颤,竟有脱手飞出的迹象。
他咬紧牙关,拼命稳住身形,余光却瞥见刘锋——
后者微微叹气,随即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东来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点手段,需知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啊!”
说罢,双手与胸前结印,一手指天,一手向地。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伴随着手印结成地一瞬间,一缕金光刺破无边无际,遮蔽寰宇的毒瘴落在山神面前众人身上。
叶欣诚只觉得周身一暖,那股几乎要将他骨头碾碎的压迫感荡然无存。
体内积攒多年的暗伤——腰间的旧创、右肩的陈年骨裂、肺腑间因常年缉凶染上的寒毒——竟在这金光拂过之际,如冰雪消融,暖洋洋的好不舒畅。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金光刺破毒瘴,那铺天盖地的真空大手印,尚未来得及落下,就已经被寸寸洞穿,消融于无形。
千瘴法王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破风筝,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试图撑起身体,双臂却软得像两根面条,刚撑起一半便又跌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那双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毒杀过不知多少高手的手,此刻苍白无力,连握拳都显得费劲。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呢?!”
千瘴法王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鸦,他疯狂地在体内运转真气,却只感受到一片空空荡荡,如同一个漏尽了水的破桶,“你把我的修为弄到哪里去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死死瞪着刘锋,眼中满是血丝与疯狂。
刘锋站在原地,双手垂落,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那缕金光早已散去,他又恢复了那个穿着灰布短褂、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跛脚青年模样。
“我没有对你做什么。”
刘锋淡淡道,“过去将不存,未来而不知,当下自不在。
陈东来一愣。
刘锋缓步向前,走到陈东来面前三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背后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住了瘫在地上的千瘴法王。
“念你与我有一段因果,故此留你一命,以入轮回,至于东来那里,我自会去与他清算。”
千瘴法王瘫在地上,听到“东来”二字时,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再无半点方才的嚣张气焰。
刘锋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叶欣诚。
月光下,他那张清秀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人”的情感——那是一抹淡淡的、带着岁月沧桑的笑意。
“叶施主,没想到一别经年,再度相见,已经是斗转星移。”刘锋的声音平和而温润,与先前那种虚无的平静不同,此刻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当年初见时,你不过是个铜绶捕快,在城南追一个偷鸡贼还被人家踹进了阴沟里,浑身泥水狼狈不堪。如今已经金紫加身,成了府衙赫赫有名的总捕头了。”
叶欣诚瞳孔猛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了三步,手中钢刀差点再次脱手。
“真的是你……李叶青!”
他声音发颤,死死盯着刘锋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可我试了你那么多遍……一年!整整一年!我设了多少局,明的暗的,软的硬的,甚至有一次故意在你面前提起李叶青三个字,你都没有半点反应!你怎么会是……”
叶欣诚说到这里,眼眶竟有些泛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堵住了喉咙。
刘锋——或者说李叶青——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歉意。
“我是刘锋,也是李叶青,也是……”
他顿了顿,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极淡,仿佛是随口带过,又仿佛是不愿多说。
夜风恰好在这时呼啸而过,将那两个字吹散在了风中,叶欣诚竖起了耳朵也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气音,未能听清。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看见,在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刘锋那双幽潭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抹极其遥远、极其古老的悲凉,仿佛隔着千百世的轮回,依然不曾消散。
叶欣诚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疑问,拱手下拜:“属下叶欣诚,参见……大人。”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只能用了一个模糊的敬称。
刘锋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这一年来,你费心了。”
叶欣诚抬起头,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既然早就醒了,为何一直……一直装疯卖傻?您可知府尊大人他……”
“我知道。”
刘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府尊大人待我如何,我都知道。但那时还不是时候。”
他微微仰头,望向夜空中的那轮孤月,月光洒落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心台惹了尘埃,一直蒙昧,不得真我,故此不得醒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年来,我既是刘锋,也是李叶青,却又都不是。我在等一个契机,等尘埃落定,等因果自现。”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叶欣诚身上,眼中那抹遥远的悲凉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
“如今诸事已毕,我也该去将此事的根源了结,顺便……迎诸位道友归来了。”
叶欣诚心头一震:“迎诸位道友归来?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