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锋笑了一下。
“你后面会懂的。”
他说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大人且慢!”
叶欣诚急忙开口,一步跨上前去,拦在了刘锋面前,“大人,如今南疆教匪作乱,黑风道十三县已有七县沦陷,府尊大人坐镇府城苦苦支撑,全凭您方才显露神威才稳住局面。
若是您此刻离开,消息一旦传出,只怕那些潜伏的教匪余孽会立刻死灰复燃,届时——”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刘锋闻言,脚步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头,月光映照下,那双幽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随即,他轻轻摇头,失笑道:“倒是我疏忽了。这一觉睡得太久,醒来后只顾着处理旧日因果,却忘了眼前这烂摊子还需收拾。”
叶欣诚还没来得及接话,便见刘锋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凌空一抓。
一道金光自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枚古朴的敕令,其上篆刻着蝌蚪般的符文,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华。
他随手一挥,那敕令便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径直没入不远处那座残破的山神庙中。
下一刻,山神庙轰然震动。
一股磅礴浩荡的气息从庙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气息凛冽而清澈,带着河水奔腾的浩瀚之意,又蕴含着斩妖除魔的肃杀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山头。
在场的兵士们只觉得一股清风拂面而过,连日征战的疲惫与恐惧竟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
庙顶之上,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身披银甲,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面容英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超然的淡漠。
那身影朝刘锋的方向遥遥拱手一礼,随即便化作一道清光,落入庙中,消失不见。
叶欣诚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是……那是……”
“我已经接引清源妙道真君真灵自河中归来。”
刘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而悠远,“他会助你平定南疆教匪之乱。”
叶欣诚猛地转头,却发现刘锋已经走出了十丈之外。那道瘦削的灰布短褂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一步步朝着千妖窟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跛态依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与决绝。
风中,他的声音继续传来,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淡:
“真君昔年曾受我一桩因果,如今正是偿还之时。有他在,莫说南疆教匪,便是白莲总坛亲至,也动不了你们分毫。”
“叶捕头,保重。”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刘锋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了千妖窟洞口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叶欣诚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无言。
身后,山神庙中那股清冽的气息愈发浓郁,仿佛有一位沉睡了千百年的神明,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府城,知府衙门后堂。
高鹏程站在廊下,一手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手扶着朱漆柱子,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黑风山的方向,瞳孔中倒映着那里的漫天火光与遮天蔽日的彩色毒瘴。
那毒瘴翻涌如潮,将整片天际染成一片诡谲的五彩之色,即便是隔了几十里地,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高鹏程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千瘴法王亲自出手了。
那可是成名百年的老魔头,一身毒功出神入化,曾以一己之力屠灭过三座县城。而他派去的人马,最强的也不过是叶欣诚这个金紫捕头,如何抵挡得住?
高鹏程闭上眼,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难道天要亡我黑风道不成?
怀中,那个叫小囡囡的女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奶声奶气地问道:“大哥哥,你为什么在发抖呀?是不是冷了?”
高鹏程睁开眼,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大哥哥不冷。”
就在这时——
天边,一道金光骤然亮起!
那金光起初只是一缕,如同黎明前刺破黑暗的第一道曙光,微弱却坚定。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金光从黑风山的方向迸射而出,层层叠叠,如同金莲绽放,将那漫天的彩色毒瘴寸寸洞穿、消融。
高鹏程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放大。
他看见那遮天蔽日的真空大手印,在那金光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尚未完全落下便已支离破碎,化作漫天流萤消散。
他看见那弥漫天际的毒瘴被金光涤荡一空,露出了久违的星空与明月。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高鹏程站在廊下,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中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滴在小囡囡的脸上。
小囡囡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水滴,又抬头看了看高鹏程,疑惑地问:“大哥哥,你为什么哭啊?”
高鹏程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完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低下头,看着小囡囡那双不谙世事的大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因为……大哥哥见到我的长辈了。”
小囡囡歪着头,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见高鹏程笑了,她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那大哥哥的长辈在哪里呀?囡囡也想见见!”
高鹏程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目光再次投向黑风山的方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啊……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了。等他做完,就会回来的。”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方山野间草木的清香。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鹏程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那个人回来了。
虽然展露出来这么一小会儿,但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