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匪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那座在火光中屹立的庙宇。
他们眼神狂热,面目狰狞,口中高呼“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对死亡毫无畏惧,仿佛那鲜血与杀戮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祭祀。
教中高层早已明言,今夜血洗真君庙,以生灵魂血污秽庙宇,破其金身灵光,断其与冥冥中过去感应的联系,方能绝此后患,为圣教涤荡南疆扫清障碍。
“杀!血祭真君,恭迎真空!”
“破庙!毁像!一个不留!”
凄厉的嚎叫与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交织,将月色都晕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叶欣诚身披数创,银绶公服早已破烂染血,手中一柄横刀却依旧挥舞如风,牢牢钉在庙门石阶之前。
他身边,原本带来的三百精锐与黑风哨卡、巡检司残兵,此刻已倒下大半,只剩下不足百人,背靠背结成圆阵,死死抵住数倍于己的教匪狂攻。
人人带伤,血透重甲,却无一人后退。
叶欣诚虎口崩裂,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每一次挥刀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
他目光扫过阵前,三个气息沉凝如山、穿着绣有金色莲纹黑袍的道台境高手,成品字形将他隐隐围在中央,并不急于强攻,只是不断施加压力,消耗他的气力,同时指挥着普通教匪冲击军阵。
更远处,在那片被重重教匪拱卫的阴影里,隐隐有一股令他心悸的、更加深沉晦涩的气息蛰伏着,如同毒蛇凝视。
“法相……”
叶欣诚心中冰寒。果然有法相高手压阵!
难怪教匪如此有恃无恐,不计伤亡地猛攻。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鲜血和生命填平这真君庙前的每一寸土地,完成那邪恶的血祭。
“大人!东面快顶不住了!”
“弩箭用完了!”
“叶头儿,弟兄们……撑不住了!”
身边传来部下嘶哑的呼喊,带着绝望。
叶欣诚看到,外围的军阵又薄弱了一圈,不断有熟悉的身影惨叫着倒下,被疯狂的教匪拖出去,瞬间分尸。
一股浓烈的无力感与悲愤涌上心头。
自从当年在平谷县参与调查渤海王案后,他累功升迁,后因功被调入京城,后又得太子和高鹏程赏识,外放滇州,一路虽凶险不断,却也凭着手中刀与心中正气,屡破大案,剿匪安民,官至银绶捕头,可谓一帆风顺。
他本以为,凭着自己一身修为与麾下儿郎,即便不能涤荡群魔,至少也能守住这一方百姓,不负太子与高大人所托。
可今夜……面对这蓄谋已久、高手尽出的白莲教,面对这赤裸裸的血腥屠戮,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力不从心。
身边的弟兄正在一个个死去,真君庙危在旦夕,而自己……恐怕也要埋骨于此了。
“平谷……李叶青……”
叶欣诚脑海中,莫名闪过那个早已消失在传闻中、却总让他觉得事情并未了结的名字。
若他在此,大抵也无能为力吧。
嘴角带起一丝无奈的笑容,叶欣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剧痛,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火焰。
他猛地一震手中横刀,刀身嗡鸣,将上面沾染的血污震散。
“尽人事,听天命!”
叶欣诚低吼一声,声震四野,“弟兄们,叶某无能,累及诸位!但今夜,庙在人在,庙毁人亡!多杀一个够本,多杀两个赚一个!随我——杀!”
“杀——!!!”
残存的兵卒齐声怒吼,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如同受伤的猛虎,扑向再度涌来的教匪浪潮。
叶欣诚更是将毕生功力灌注刀身,刀光暴涨,化作一道匹练,不再顾忌自身防御,以同归于尽的架势,主动杀向那三名道台境黑袍人!
“冥顽不灵!”
居中那名黑袍人冷哼一声,三人同时出手,掌力、指风、刀气交织成网,将叶欣诚的搏命一击牢牢挡住。
气劲碰撞,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叶欣诚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胸前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气息瞬间萎靡。
“结束了。”
另一名黑袍人森然道,手中鬼头刀扬起,就要给予叶欣诚致命一击。
周围的教匪也发出兴奋的嚎叫,朝着已然摇摇欲坠的军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叶欣诚拄着刀,半跪在地,视野开始模糊。
他仿佛听到了庙门被撞击的巨响,听到了手下弟兄最后的怒吼与惨叫,也听到了那阴影中,一声若有若无的、满意的轻哼。
真的要结束了么……
就在这万念俱灰、生死一线的刹那——
“阿弥陀佛。”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正咆哮着、挥舞兵刃疯狂前冲的普通白莲教匪,动作骤然一僵!
脸上狰狞狂热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呆滞。
他们眼中的红光消散,暴戾的杀意如同被无形之水浇灭,高举的刀枪僵在半空,前冲的脚步生生顿住,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行动的意志与力气,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微微开合的、仿佛想继续念诵教义却发不出声的嘴唇。
成百上千的教匪,如同被施了集体定身法,僵立在尸山血海之间,场面诡异至极。
就连那三名道台境黑袍高手,也是身形剧震,护体罡气一阵紊乱,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
这声佛号中蕴含的并非攻击性的力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神威压与规则扰动,直接干扰了他们与狂信徒之间的精神链接,更隐隐撼动了他们自身的心境。
“何方高人?装神弄鬼!”
居中黑袍人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阴影中,千瘴法王那晦涩的气息猛地波动起来,不再从容,反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这气息……不对!是……是你?!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见到了最不可思议、也最不愿见到的事物。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循着那佛号余韵未消的轨迹,投向了战场边缘,通往山下小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