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鸾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了两下,车轮碾过一处积水,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车帘上。她没去擦,只把袖中那幅阿月留下的简笔画又摸了一遍。纸角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回。冬梅坐在外头赶车,听见里头动静,探头问:“小姐,天阴得厉害,要不先回府避避雨?”
“不急。”裴玉鸾掀了掀眼皮,“太庙的门还没关。”
话音刚落,头顶一声闷雷滚过,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车顶咚咚响。冬梅忙把油布扯过来盖住车顶,自己淋得半身湿透。裴玉鸾伸手从座下取出一把旧伞,推开车门递出去:“撑着去躲一躲。”
“我不走。”冬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得守着您。”
裴玉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把伞塞进她手里,自己缩回车厢。雨越下越大,街面上行人稀少,连叫卖声都听不见。马车缓缓前行,拐过两条巷子,终于望见太庙那两扇漆红的大门。
门口守卫认得是靖南王府的车驾,抬手拦下,问明来意后才放行。裴玉鸾下车时,周掌事已在门内等候,一身鸦青襦裙被雨水打湿了半截,腰间银镊子晃了晃,低声说:“小姐,井边没人,但碑动过了。”
裴玉鸾点头,将手中画纸折好收回袖中,抬步往里走。太庙正殿前空旷无人,香炉里的灰被雨浇成了泥浆,几盏残存的琉璃灯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声。她径直走向西角那口古井,井沿上果然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上头写着“奉先殿遗骨安葬处”几个字,笔迹生硬,像是仓促凿成。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碑面,凉得刺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进井口黑黢黢的阴影里。周掌事站在三步之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忽而压低嗓音:“小姐,灯数不对。”
“多少?”
“九十七。”
裴玉鸾眯起眼,抬头望向悬在廊下的琉璃灯串。原本应有九十九盏,如今缺了两盏,其中一盏的位置只剩半截铁钩挂着,随风轻晃。她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盏灯下,踮脚伸手去够。灯罩是琉璃做的,外头包着铜框,她用力一拧,整盏灯竟松脱下来。
灯腹中空,底部粘着一张折叠的桑皮纸。
她展开一看,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着“北岭—黑石沟—烽燧线”,边上还有一行小字:“粮转三日,货匿七仓”。字迹潦草,却熟悉得很——正是沈太医令平日写药方的笔法。
“是他留的。”她声音很轻。
周掌事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可这图……怎么会在淑妃的灯里?”
裴玉鸾没答,只把纸叠好塞进怀里,又抬头看向剩下的灯串。她一步步沿着回廊走,每到一盏灯下便伸手试拧。拧到第十一盏时,灯身纹丝不动。她退后半步,从发间拔下银簪,插进灯罩缝隙轻轻一撬,只听“咔”一声,灯罩裂开一道缝,里头掉出一小包东西。
是个布包,用粗麻线扎着。她解开一看,是一撮青丝,用红绳系着,底下压着一枚褪色的桂花干。她手指一顿,随即冷笑:“秦嬷嬷的东西。”
周掌事脸色变了:“他们连嬷嬷也……”
“别慌。”裴玉鸾把布包收好,“这是警告,不是杀招。真要动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她说完,转身往井边走。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惨白的日光,照得井口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盯着那口井,忽然问:“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家后院也有口井?”
周掌事一愣:“记得。小姐十二岁那年,有个小乞儿掉进去,是您让人捞上来的。”
“对。”裴玉鸾点点头,“那人后来成了我们家厨房的杂役,三年前病死了。他死前跟我说,井底有夹层,藏的是老太爷当年私藏的账本。”
周掌事睁大眼:“您的意思是……”
“我在想,”裴玉鸾盯着井口,“如果太庙这口井也有夹层呢?”
“可谁敢在太庙动土?”周掌事摇头,“那是杀头的罪。”
“所以得借名目。”裴玉鸾冷笑,“‘奉先殿遗骨安葬’——听着多体面?谁会怀疑有人借着迁坟的由头,在井底做手脚?”
她说着,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扔进井里。等了片刻,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水声沉闷,不像深井应有的回音。她皱眉:“水太浅了。”
周掌事也察觉不对:“正常井深该有七八丈,这声音……最多三丈。”
“要么水涨了,要么井被填了。”裴玉鸾直起身,“派人下去看看。”
“现在?雨天湿滑,万一……”
“就现在。”裴玉鸾打断她,“你不下去,我自己来。”
周掌事咬牙,解下腰间银镊子和牛皮鞭缠在手臂上,俯身趴到井沿,试探着往下爬。雨水让石壁滑腻不堪,她刚下去两尺,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坠入井中。裴玉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不行。”周掌事喘着气,“太滑,得等天晴。”
裴玉鸾盯着井口,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刑房有种药粉,沾水会变色,能验毒也能测潮气。”
“有。”周掌事点头,“叫‘显踪粉’,遇湿转蓝。”
“拿来。”
“可我没带。”
“那就回去拿。”裴玉鸾转身就走,“趁天没黑透,还能赶一趟。”
两人冒雨回到栖云阁时,天已擦黑。秦嬷嬷见她们浑身湿透,惊得连忙取来干衣裳。裴玉鸾换下湿裙,只说了句“备热水”,便径直进了内室。周掌事跟着进来,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灰色粉末。
裴玉鸾接过瓶子,仔细看了看:“这粉能撑多久?”
“沾水后显色约半个时辰,干了就失效。”
“够了。”裴玉鸾把瓶子揣进袖中,“你去准备绳索、灯笼、雨具,一个时辰后出发。”
“还要去?!”秦嬷嬷听见了,冲进来拦,“小姐!您今儿淋了一天雨,身子受不住!再说太庙夜里不开门,强闯是大罪!”
“我知道。”裴玉鸾看着她,“可阿月死了,沈太医令失踪了,连你的青丝都被人放进灯里。你觉得这事能等到明天?”
秦嬷嬷嘴唇哆嗦:“可您不能拿命去拼啊!”
“我不是去拼命。”裴玉鸾坐下,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我是去查清楚。谁想吓我,我就偏要看个明白。”
她说完,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屋檐滴水的声音规律得像更鼓。她忽然问:“王爷那边有消息吗?”
周掌事摇头:“自您烧了荷包后,他再没派人来。”
裴玉鸾笑了笑:“他在等我开口求他。”
“那您……”
“我不求。”她语气平静,“令牌我已经有了,路也走得通。他若想帮,自然会现身;他若不管,我也照样查到底。”
秦嬷嬷叹了口气,不再劝,只默默端来一碗姜汤。裴玉鸾喝了几口,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柳姨娘那批账册,查得怎么样了?”
“东角院搜出来的樟木箱打开了。”周掌事答,“里头除了假契书,还有几封密信,收件人都是蒙恪,署名是‘姜’字花押。”
“果然是她。”裴玉鸾冷笑,“一个首辅之女,不好好学女红,倒跟蒙古人勾搭上了。”
“更奇怪的是,”周掌事压低声音,“其中有封信提到‘虎符碎片已入井底’。”
裴玉鸾猛地抬头:“哪口井?”
“没写明,但附了张草图,跟太庙这口井的结构一模一样。”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窗外雨声淅沥,烛火跳了跳,映得她脸上光影浮动。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摊开那幅地图,手指一点井的位置:“他们在骗我们以为这是埋骨之地,其实是藏兵权的地方。”
“可虎符为何会在井底?”周掌事不解,“按制,虎符该由兵部保管。”
“所以是偷的。”裴玉鸾眼神冷了下来,“有人私刻了副版,把真碎片藏起来,等时机一到,就能调动边军。”
“那咱们得赶紧报官!”
“报给谁?”裴玉鸾反问,“李首辅?他女儿正跟蒙古人通信。赵翊?他如今自顾不暇。萧景珩……”她顿了顿,“他若知道,早就动手了。”
周掌事急了:“那怎么办?”
“我们自己拿。”裴玉鸾拿起银簪,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今晚就下井。”
一个时辰后,雨势渐小。三人换了夜行衣,悄悄出了府。太庙夜间有巡更,她们绕到后墙,借着一棵老槐树翻入。月光被云层遮住,四下漆黑,只有廊下几盏长明灯闪着微光。
周掌事带着绳索和灯笼先行探路,裴玉鸾紧随其后。到了井边,她掏出瓷瓶,将显踪粉撒向井壁。粉末遇湿即变,瞬间泛起一片幽蓝,顺着石缝蜿蜒而下,最终汇聚在井壁中部一处凹陷处。
“那儿!”周掌事低声道。
裴玉鸾点头,将绳索一端绑在井旁石兽上,另一端垂下。周掌事系好腰绳,一手提灯笼,一手握匕首,缓缓顺绳而下。裴玉鸾趴在井沿,盯着那抹蓝光,心跳如鼓。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井下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是暗号,表示发现异样。裴玉鸾立刻示意秦嬷嬷放下第二根绳索,吊下一个布袋,里头装着撬棍和蜡丸。
又过了片刻,周掌事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小姐!这儿有块活动石板!背面刻着‘梁’字!”
裴玉鸾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吹灭灯笼,伏低身子。只见两名巡更太监打着伞走来,边走边抱怨:“这鬼天气,还得绕三圈,累死个人。”
“嘘。”她朝井下做了个手势。
井底毫无声息。那两人走过回廊,没往这边看,径直去了东殿方向。等脚步声远去,裴玉鸾才重新点亮灯笼,轻声问:“怎么样?”
“石板撬开了!”周掌事声音压抑着兴奋,“里头是个暗格,有块铜片,还有一卷绸布!”
“拿出来!”
“绳子不够长,我得先上来!”
“等等!”裴玉鸾忽然想到什么,“先把铜片贴胸口,别让雨水打湿!”
“明白!”
片刻后,周掌事攀绳而上,浑身泥水,怀里紧紧护着那包东西。裴玉鸾接过,不顾脏污,当场打开。那铜片不过巴掌大,正面刻着“调兵如令”四字,背面是个半印的“虎”字——正是虎符左半片。
绸布展开,是一份密旨,墨迹尚新,上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若有持虎符全片者,可调北境骑兵三万,直入京畿……”末尾盖着一方朱印,却是空白的。
“假的。”裴玉鸾冷笑,“连印都没敢盖全。”
“可这足以乱政了。”周掌事脸色发白,“谁拿到这半片虎符,再伪造另一半,就能号令边军!”
“所以他们必须毁掉这一半。”裴玉鸾把东西收好,“但现在,它在我手里。”
她说完,站起身,看向太庙深处。雨停了,云层裂开,露出半轮冷月。她忽然觉得累了,肩颈酸胀,指尖发麻。秦嬷嬷扶住她胳膊:“小姐,回去吧,咱们今儿得了要紧物证,足够应付一阵了。”
裴玉鸾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井底传来“咕咚”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水。
她猛地回头:“谁在下面?!”
井口寂静,无人应答。
周掌事提灯照去,只见井水微微荡漾,一圈涟漪正缓缓扩散。她皱眉:“刚才我上来时,明明把绳索全收了……”
裴玉鸾盯着那圈波纹,忽然意识到——井底不该有水声。
她白天扔下的石块,落水声沉闷短促,说明水位极浅。
可这一声,清亮悠长,分明是深水回音。
她一把夺过灯笼,俯身照向井底。
昏黄的光照进幽暗,只见水面之下,竟有一道缓缓闭合的石门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