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鸾的指尖还残存着井底石门闭合时那圈涟漪的回响,她站在太庙后墙根下,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冷得人一个激灵。周掌事把绳索收进布袋,秦嬷嬷抖了抖夜行衣上的泥,三人谁也没说话,只默默沿着原路往府里走。马车等在巷口,车夫缩在斗篷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抬头,见是她们,赶紧跳下来掀帘子。
“小姐,这大半夜的……”他话没说完,看见裴玉鸾脸上沾着泥点,手背有道刮伤,便不敢再问,只递上干帕子。
裴玉鸾接过,擦了擦脸,没坐进去,反而站定说:“不去栖云阁,去前院议事厅。”
车夫一愣:“可王爷还没——”
“现在就去。”她语气平平,却压得住人,“你若不想赶这趟车,我另找人。”
车夫立刻闭嘴,麻利地翻上车辕,甩了一鞭。马蹄敲在湿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像是替她踩着更鼓往前走。
天边刚泛出点灰白,雨也停了。栖云阁的窗还黑着,冬梅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惊醒时发现主子不在,吓得差点打翻油灯。她冲出门去问守夜的婆子,婆子摇头:“小姐早走了,说是去前院。”
前院议事厅的大门已经开了。萧景珩坐在主位上,披着件鸦青外袍,腿上搭着狐裘,手里捏着一卷兵报,眉头拧着。底下站着七八个管事,有老有少,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听见门口动静,齐刷刷抬头,见裴玉鸾一身夜行衣未换,发髻微乱,脸上带着风霜气,手里却稳稳攥着个油纸包,不由得面面相觑。
“你来做什么?”萧景珩抬眼,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在问今早吃什么。
裴玉鸾径直走到堂中,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昨夜我在太庙井底,拿了这个。”她说,“虎符左半片,还有份空白密旨。有人想调北境骑兵入京,差一步就得手。”
底下管事倒抽一口冷气。有个年长的颤声问:“小姐……您说的是真的?”
裴玉鸾没理他,只看着萧景珩:“你信不信?”
萧景珩放下兵报,慢条斯理地摘了手套,伸手打开油纸包。铜片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他指尖抚过“调兵如令”四字,又翻开绸布看了印痕,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姜家?”他问。
“姜淑妃。”裴玉鸾纠正,“她舅舅李首辅,还有蒙恪。柳姨娘是中间传话的,账册上有她的花押。”
萧景珩冷笑一声:“她倒是能耐。”
“不止。”裴玉鸾从袖中抽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这是沈太医令留的,标注了粮转三日、货匿七仓。他们用靖南王府的商队做掩护,把军粮运到黑石沟,换成蒙古的战马和兵器。你库房丢的那些,不是被人偷,是你自己人在往外送。”
堂下众人脸色煞白。一个年轻管事脱口而出:“不可能!咱们可是王爷的亲兵!”
裴玉鸾看向他:“你是李五吧?你爹是西角院的采买,上个月忽然买了三间铺子,钱从哪来?”
那管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萧景珩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把桌上茶盏扫落在地,“啪”地一声碎了。
“从今日起,”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屋梁嗡嗡响,“后院所有事务,统归裴玉鸾掌管。任何人不得违抗,违者——杖二十,逐出府。”
满堂寂静。
裴玉鸾没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有个老管事忍不住:“王爷,这……这不合规矩啊!裴小姐到底是被休过的,怎能——”
“我能让她进门,就能让她掌权。”萧景珩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刀,“你要么画押,要么滚。选一个。”
老管事嘴唇哆嗦,终究不敢再说,低头从怀里掏出印泥,按了手印。
其他人见状,纷纷照做。只有李五站在原地不动,脸色铁青。
裴玉鸾看了他一眼:“你爹上月买铺子,花了八百两银子。你月俸十两,三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你说,钱哪来的?”
李五咬牙:“我不知道!兴许是我爹借的!”
“借?”裴玉鸾冷笑,“你爹借的银子,债主姓姜,名禄,是姜府二管家的远亲。你昨儿夜里偷偷去城南会过他,对不对?”
李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
裴玉鸾不再看他,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账册,扔在桌上:“这是柳姨娘私刻的假契书,连同她与姜家往来的密信。你们自己看,要不要继续装傻。”
萧景珩挥了挥手,周掌事上前,把账册分发下去。众人翻看,越看越心惊,有几个当场跪下,磕头求饶。
“我被逼的!”一人哭喊,“他们拿我家小威胁我!”
“我也是!我老婆被关在姜府地窖三天!”
裴玉鸾听着,脸上没一丝波澜。等他们哭够了,才淡淡道:“我不问你们怎么犯的错,我只问你们现在选哪边。要活命,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写成供词,按手印。要包庇,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没人再敢抬头。
半个时辰后,供词收齐,手印按满,裴玉鸾让人收好,转身对萧景珩说:“人可以关起来,但别打。留着他们,还能钓更大的鱼。”
萧景珩点头:“听你的。”
堂下管事们陆续退下,只剩周掌事留下收拾东西。裴玉鸾终于松了口气,扶着桌沿坐下,这才觉得腿软得厉害。她昨晚几乎没合眼,井底寒气侵骨,加上淋了一夜雨,此刻浑身发僵。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饿不饿?”
她摇头:“不饿。”
“我让厨房熬了粥。”他说,“桂花粳米,你以前爱吃的。”
裴玉鸾抬眼看他,忽而笑了下:“你还记得?”
“记得。”他顿了顿,“我记得你讨厌薄荷糖,喜欢把桂花糕泡在茶里吃,下雨天总爱把窗推开一条缝,听檐水滴答。”
她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那道刮痕还在渗血,混着泥水,颜色发乌。
萧景珩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药箱,取棉布蘸了酒,蹲下身,抓过她的脚踝。
“你干什么!”她一缩。
“别动。”他按住她小腿,“伤口在脚踝内侧,你够不着。再说……”他声音低了些,“我给你涂过多少回药了?小时候你在后院爬树摔了,也是我背你回来,脱鞋一看,脚脖子肿得像馒头。”
裴玉鸾僵住。
那是十五岁的事。她母亲刚死不久,她在园子里发疯似的爬树,想把挂在枝头的风筝扯下来——那是她娘生前给她做的最后一个。结果一脚踩空,摔了下来。没人敢近她身,还是萧景珩闻讯赶来,二话不说背起她就走,一路跑到药房,亲自剪开袜子,上药包扎。
那时他还不是世子,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子,走路都低着头。可那天,他背着她,脊背挺得笔直。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你醒了,第一句话是‘风筝呢’。”他一边擦药一边说,“我说烧了,你瞪我一眼,哭了整晚。”
她笑了下:“你骗人,我没哭。”
“你哭了。”他抬头看她,“眼泪掉在我后颈上,热乎乎的。”
她不说话了,任他把药涂完,又用白布一圈圈缠上。
“好了。”他松开手,“别沾水,三日就能好。”
她点点头,慢慢把脚收回来,鞋也懒得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萧景珩。”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让我掌后院?”
他抬眼看她:“你不想要?”
“我要。”她直言,“可我不信你这么轻易就给。”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因为我错了。”
“什么?”
“新婚夜。”他声音很轻,“我说你木讷无趣。其实不是。你只是太静,静得让我害怕。我怕我看不透你,怕你根本不在乎我。所以我才……才那样对你。”
裴玉鸾静静听着。
“后来我听说你被休,心里快活了几天,又难受了几年。”他苦笑,“快活是因为我想,她总算不会再瞧不起我了;难受是因为……我知道我弄丢了最好的东西。”
她没说话。
“现在你回来了。”他说,“不是当初那个只会低头绣花的裴玉鸾,而是能查账、能破局、能下井拿虎符的人。你比我强,也比我狠。所以——”他看着她,“我把后院交给你,不是施舍,是认输。”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噼啪声。
裴玉鸾慢慢穿上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不用认输。”她说,“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我说的话,就是命令。你若点头,大家才敢服;你若摇头,谁都敢反。”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从前不敢。”她说,“现在不怕了。”
他点头:“好。从今往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她伸出手:“击掌为誓。”
他愣了下,随即抬起手,与她一拍。
“啪”的一声,在空荡的议事厅里格外清脆。
门外,秦嬷嬷抱着包袱等在廊下,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小姐,您该换衣裳了,这身湿衣服穿久了要落下病根。”
裴玉鸾接过包袱,正要进偏厅,忽听身后萧景珩说:“对了,昨夜你下井前,有没有看见井底石门后面是什么?”
她脚步一顿,回头:“没看清。只听见水声,像是通着暗河。”
“我会派人再去查。”他说,“你别冒险了。”
她点头,进了偏厅。
换下湿衣,洗了把脸,重新梳头。秦嬷嬷一边给她挽发,一边低声道:“小姐,您真成了后院主事,以后可不必再忍气吞声了。”
“我不是为了争气。”裴玉鸾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我是为了活着。在这府里,没有权,连呼吸都得看人脸色。”
秦嬷嬷眼眶一红:“可您如今有了权,谁还敢惹您?”
“总有不怕死的。”她淡淡道,“姜淑妃不会善罢甘休,李首辅也不会。咱们才挖出一根线头,后面还有整张网等着撕。”
正说着,冬梅匆匆进来:“小姐,前院来了消息,说李五在牢里自尽了,咬舌而亡,嘴里还含着半张烧焦的纸,写着‘莫信裴’三个字。”
裴玉鸾皱眉:“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验了,是真的。舌头全咬烂了,血流了一地。”
“可惜。”她摇头,“我还想问他,是谁让他去城南见姜禄的。”
“小姐,这分明是灭口!”秦嬷嬷怒道,“他们怕李五招供,干脆杀了他!”
“杀得好快。”裴玉鸾冷笑,“看来我们动了他们的命脉。”
她梳好头,戴上玉燕钗,披上朱红披帛,端端正正走出偏厅。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肤色如羊脂玉般通透。她走过回廊,脚步稳健,沿途下人见了,纷纷低头行礼。
到了栖云阁,她第一件事就是让周掌事带人去查李五的住处,尤其是床板夹层、灶台暗格这些地方。又让秦嬷嬷去联络宫里的吴内侍,递个口信:**“井已开,鱼将动,备网。”**
下午,周掌事回来禀报:“李五屋里搜出一封密信,藏在鞋垫下,写着‘事败,速焚西仓’四个字。另外,他枕头底下有张当票,当的是他娘的一支金簪,换了一两银子——可他娘上月刚死,葬礼办得风光,哪来的钱?”
裴玉鸾眯眼:“说明有人给了他钱,让他装穷。这笔钱,很可能来自姜府。”
“要不要去西仓看看?”
“不去。”她说,“我们一动,他们就烧。等晚上,派暗哨盯住,谁去点火,就抓谁。”
“是。”
傍晚,萧景珩派人送来一碗粥,还是桂花粳米的,底下压着张纸条:“**西仓已有埋伏,你的人不必动手。**”
裴玉鸾看完,把纸条烧了,粥也没喝,只让冬梅送去给守夜的婆子。
夜里三更,西仓果然起火。火势不大,像是有人故意点了几捆干草。禁军迅速扑灭,当场抓住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搜出身上有姜府的腰牌。
裴玉鸾天没亮就赶到现场,亲自审问。那人起初不开口,直到她让人搬出李五的尸身,放在他眼前,才终于崩溃,哭着交代:“是姜二管家指使我干的!他说李五要叛主,让我烧了西仓的账本,毁了证据!还说……还说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逃去江南!”
“账本在哪?”裴玉鸾问。
“烧了!真烧了!我亲眼看着火吞进去的!”
“那你知不知道,”她忽然笑了一下,“西仓有两间库房,一间存粮,一间存旧档?你烧的是哪间?”
那人一愣:“我……我烧的是左边那间……”
“错了。”裴玉鸾摇头,“旧档在右边。你连烧都烧错了,还想拿五十两银子?”
她挥手:“拖下去,关进地牢,等我慢慢问。”
回到栖云阁,她让人把昨夜抄录的供词再誊一遍,又让周掌事去查姜二管家的行踪。刚坐下喝了口茶,秦嬷嬷进来,神色凝重:“小姐,宫里来信了。”
她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是吴内侍亲手写的,字迹潦草:
> “贵妃娘娘昨夜小产,皇上震怒,已下令彻查。太后赐下安神汤,娘娘拒饮。姜淑妃今日去探病,二人密谈半个时辰。娘娘今晨吐血,现卧床不起。宫中传言,有人在井底寻得半块玉佩,刻着‘翊’字……”
裴玉鸾看完,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照亮她眼尾一抹飞红。
“他们开始动宫里的人了。”她低声说。
“小姐,咱们怎么办?”秦嬷嬷问。
“等。”她说,“等萧景珩来找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景珩大步进来,脸色阴沉:“宫里出事了,你知道吗?”
“知道了。”她抬头,“你来,是想问我下一步怎么走?”
他盯着她:“你早就料到了,是不是?”
“我只知道,”她缓缓站起身,“权力这东西,就像井底的石门,你以为关上了,其实只是别人让你以为它关了。”
她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从今天起,我不只是管后院。我要进宫,要见贵妃,要查那口井。”
萧景珩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陪你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