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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教导处

    青石师范的教导处位于主教学楼三楼东侧,是一个向阳的大房间,但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得过于干净的玻璃窗照射·进来,非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室内陈设的陈旧和空气中弥漫的粉笔灰、旧纸张、以及淡淡的霉味映照得纤毫毕现。靠墙是一排刷着深绿色油漆的铁皮文件柜,柜门有些地方已经斑驳掉漆,露出暗红色的铁锈。两张并在一起的旧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中央大部分位置,桌面上堆满了卷宗、作业本和散乱的文具,一面“为人师表”的木质牌匾斜靠在墙上,漆面也有些剥落。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压抑、刻板、略带破败的严肃感。

    训导主任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他正板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看着面前站着的几个人。

    张子豪、刘威,以及那个花衬衫跟班——名叫孙小海,是县里一个包工头的儿子——并排站着。张子豪已经换下了沾了灰土的裤子,但脸色依旧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时不时不自然地挪动一下身体,显然尾椎骨那一下摔得不轻。刘威的运动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油渍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晕开成难看的深色斑块,散发着红烧肉和菜油混合的气味,他脸色铁青,眼神凶狠,不时用袖子擦拭脸颊上溅到的零星油点。孙小海则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低着头,不敢看训导主任。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孙主任停下敲打桌面的手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张子豪,你先说。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是你们撒野的戏台子!搞得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张子豪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指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尾椎,又指着刘威身上的油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孙主任!是那个聂虎!是他故意使坏,把我绊倒的!您看看,把我摔成这样,还把刘威的衣服弄成这样!他就是打击报复!因为之前跟我有点小矛盾,就怀恨在心,在食堂这种公共场所恶意伤人!孙主任,您一定要严惩他!”

    “他绊倒你?” 孙主任眉头紧锁,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看向张子豪,“怎么绊的?你看见了?还是有人看见了?”

    “我……我当时没注意脚下,” 张子豪语塞了一下,但立刻强辩道,“但我敢肯定就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跟我过不去?而且我摔倒的时候,就感觉脚底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是他还能有谁?他离我最近!”

    “离你最近?” 孙主任看向刘威和孙小海,“你们俩呢?看见聂虎动手了吗?”

    刘威立刻接口,咬牙切齿道:“主任,肯定是那小子搞的鬼!他虽然没直接动手,但肯定用了什么阴招!您不知道,这小子邪门得很!上次在篮球场……” 他意识到说漏嘴,连忙住口,但眼中的神色更加怨毒。

    孙小海也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张少说得对,肯定是那个聂虎!他看我们不顺眼,就下黑手!”

    孙主任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张子豪的色厉内荏,刘威的怨毒闪烁,孙小海的慌张附和,他都看在眼里。多年的教导主任生涯,让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些半大孩子的心思,在他面前很难完全隐藏。他心中已有几分判断,这件事恐怕不像张子豪说的那么简单。聂虎那个学生,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成绩垫底的山里转校生,平时看起来木讷老实,不像是个主动惹事的主。反倒是张子豪这几人,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在学校里拉帮结派,惹是生非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体育课刘威找聂虎麻烦,就是他出面制止的。

    “你们说的,都是一面之词。” 孙主任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聂虎人呢?去把他叫来,当面对质。”

    一个年轻的教导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待的间隙,孙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眉头皱得更紧。张家在青石县势力不小,张子豪的父亲是县里有名的富商,据说跟教育局的某些领导也关系匪浅。这件事处理起来,有些棘手。若真是聂虎主动挑衅、恶意伤人,那自然要严肃处理。但如果是张子豪恶人先告状,甚至是他自己挑衅在先出了丑,反过来诬告……孙主任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疼。秉公处理是他的原则,但有时候,“公”字怎么写,并不完全由他说了算。

    脚步声响起,教导员带着聂虎走了进来。

    聂虎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身形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走进这间象征着学校权威的教导处,既没有慌张畏惧,也没有愤懑不平,就像走进一间普通的教室。他向孙主任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孙主任。”

    “嗯。” 孙主任点点头,指了指张子豪对面的位置,“站这儿。聂虎,张子豪同学指控你,在食堂故意绊倒他,导致他摔倒受伤,还弄脏了刘威同学的衣服。你有什么话说?”

    聂虎依言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子豪。张子豪立刻回以凶狠的瞪视,刘威和孙小海也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我没有绊倒张同学。” 聂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半点波澜,“我一直站在队伍里排队,距离张同学摔倒的位置至少有两米远。当时很多人都在场,可以作证。”

    “你放屁!就是你!你用了什么阴招!” 张子豪忍不住叫起来。

    “张子豪!注意你的言辞!” 孙主任沉声喝道,目光严厉地瞪了张子豪一眼,后者这才悻悻地住了嘴,但眼神依旧凶狠。

    “你说你没动,谁能证明?” 孙主任看向聂虎。

    “排在我后面的李石头、赵长青同学,还有周围很多排队的同学,都应该能看到。” 聂虎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张同学摔倒的方向,是朝着他身边那位手腕受伤的同学,如果是我从侧面或者后面绊他,他不太可能朝那个方向倒。更像是他自己脚下滑了一下,失去平衡。”

    “你胡说!明明是你伸脚绊我!” 张子豪气得跳脚。

    “我站着没动。” 聂虎再次强调,语气依旧平静,“孙主任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其他同学。而且,食堂地面刚拖过不久,有些湿滑,张同学走路时如果注意力不集中,或者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滑倒也是有可能的。”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既陈述了事实,又提出了合理的可能性,与张子豪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孙主任心中暗暗点头。这个聂虎,看起来木讷,但说话却很有条理,而且抓住了关键——距离和目击者。他转向刘威和孙小海:“你们当时站在什么位置?看到聂虎伸脚了吗?”

    刘威和孙小海对视一眼,都有些语塞。他们当时注意力都在张子豪身上,根本没注意聂虎,而且聂虎确实离得有一段距离。

    “我……我当时在看张少,没注意……” 孙小海支吾道。

    “我也没看清,” 刘威硬着头皮说,“但肯定是他!不然张少怎么会无缘无故摔倒?”

    “无缘无故?” 聂虎忽然看向刘威,目光平静,却让刘威没来由地心头一凛,“张同学当时正在做什么,刘同学你应该很清楚。他是不是把红烧肉扔向了两位低年级同学?是不是在拍腿大笑?注意力是不是完全没在脚下?”

    聂虎的质问一句接一句,语气并不激烈,却像冰冷的锥子,直指要害。

    刘威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张子豪扔肉、大笑,这是事实,很多人都看到了。

    张子豪也急了:“我扔肉怎么了?那是我的自由!跟摔倒有什么关系?你别转移话题!就是你绊的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聂虎不再看刘威,转向孙主任,“孙主任,我当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队伍,也没有任何伸脚的动作。张同学自己行为不当,分心失足,却要怪罪到我这个离他两米开外、毫无关系的人身上,这恐怕不合情理。如果我真的要绊倒他,我为何要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方式?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孙主任沉吟不语。聂虎的话逻辑严密,合情合理。反观张子豪一方,除了“肯定是他”、“感觉是他”这种主观臆测,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而且张子豪自己当时的行径,确实有不当之处。

    “孙主任!您别听他狡辩!” 张子豪见孙主任似乎有被聂虎说动的迹象,顿时急了,“他就是个阴险小人!上次在食堂他就暗算我,这次又……”

    “上次食堂?” 孙主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目光如电看向张子豪,“上次食堂又怎么了?你们之前就有矛盾?”

    张子豪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上次食堂冲突,是他先动手想打翻聂虎的饭盆,结果自己出了丑,这事闹到明面上,他并不占理。

    刘威连忙打圆场:“孙主任,上次就是一点小误会,张少也是不小心……”

    “小误会?”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如同背景板般的赵长青,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上次是张子豪同学插队不成,想动手打翻聂虎同学的饭盆,自己没站稳。很多同学都看到了。”

    赵长青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潭。孙主任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看向张子豪:“还有这事?”

    张子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教导处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正是青石师范的副校长,姓王。

    “孙主任,忙着呢?” 王副校长笑呵呵地走进来,目光在张子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聂虎,最后落在孙主任身上。

    “王校长。” 孙主任站起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王副校长主管行政和后勤,平时很少直接插手学生纪律问题,尤其是这种发生在食堂的小冲突。他此刻出现,用意不言自明。

    “听说食堂出了点小状况?子豪也在啊。” 王副校长走到张子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蔼,“没摔着吧?年轻人,毛毛躁躁的,以后走路可得当心点。”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话里话外,已经将“摔倒”定性为张子豪自己不小心了。

    张子豪见到王副校长,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道:“王叔叔,不是我……”

    “诶,” 王副校长抬手制止了他,笑容不变,转向孙主任,“孙主任,事情的经过我大致听说了。就是学生之间一点小摩擦,子豪不小心摔了一跤,弄得有点不愉快。年轻人嘛,火气旺,有点矛盾也正常。依我看,这事双方都有责任。子豪他们不该在食堂嬉闹,影响秩序。至于这位……聂虎同学,” 他看向聂虎,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管是不是无心,毕竟子豪摔倒的时候你离得近,难免让人误会。这样吧,双方互相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毕竟都是同学,以和为贵嘛。”

    王副校长这番话,听起来是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但仔细一品,却是完全偏向了张子豪。他将张子豪的挑衅行为轻描淡写地说成“嬉闹”,将摔倒归咎于“不小心”,而将聂虎的“嫌疑”模糊地定性为“离得近,难免让人误会”,并要求聂虎也道歉。这显然是在和稀泥,试图尽快压下此事,避免张家不悦。

    孙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听出了王副校长的弦外之音,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身为教导主任,他向来强调纪律公正,最看不惯这种罔顾事实、偏袒权贵的做法。尤其是当他心中已经大致判断出,此事多半是张子豪挑衅在先、咎由自取之后。

    “王校长,” 孙主任语气生硬地说道,“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不能就这么草草了事。张子豪同学指控聂虎故意绊人,聂虎同学否认,双方各执一词。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比如询问当时在场的其他同学,调取食堂的……”

    “诶,孙主任,” 王副校长笑着打断他,但笑容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一点小事,何必兴师动众?问来问去,耽误学习,影响也不好。子豪的父亲,对咱们学校的建设和发展,一向是很支持的。我们做老师的,也要体谅家长的心情嘛。孩子们知错能改就好,聂虎同学,你说是吧?” 他说着,目光再次投向聂虎,眼神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施压。

    一时间,教导处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子豪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挑衅地看着聂虎。刘威和孙小海也松了口气。孙主任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强压怒火。赵长青眉头紧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聂虎身上。这个来自山里的、沉默寡言的少年,会怎么做?是在副校长的压力下低头,违心地道歉,了结此事?还是……

    聂虎迎着王副校长看似和蔼实则逼迫的目光,又看了看孙主任铁青的脸,最后,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子豪那掩饰不住得意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我没有做错,为何要道歉?”

    “张子豪同学无故插队,欺侮低年级同学,浪费粮食,扰乱食堂秩序,是他有错在先。”

    “他自己行为失当导致摔倒,却诬告于我,是错上加错。”

    “王校长让我道歉,是因为我离得近,难免让人误会,还是因为,他是张子豪?”

    话音落下,整个教导处,鸦雀无声。

    王副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愠怒。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毫无背景的山里娃,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顶撞他,甚至点破了他话中隐含的偏袒!

    张子豪得意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随即转为更深的怨毒。

    孙主任先是一愣,随即看向聂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惊讶,有赞许,也有一丝担忧。

    赵长青眼中则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仿佛冰冷的湖面投入了一颗星辰。

    聂虎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如同山崖上的一棵青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丝毫激动,只有一种不容亵渎的、源于内心准则的平静力量。

    这力量,无声,却重逾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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